张鱼没有犹豫，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载香薰散发着淡淡的干草气息，和车外那种甜腻浓稠的信息素完全相反，干净到几乎空白。张鱼轻吸一口气，没什么异样感受，确认了这味道不会让他犯困。
自称第一观众的男人坐回驾驶座，把烟按灭在车内的隐藏烟灰缸里，偏头看向张鱼，视线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外套领子没翻好。”
张鱼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才发现右侧翻领折进去了。他伸手扯出来，然后侧过头看向车外。
墙面上涂满褪色的广告标语——“信息素无罪”“标记是爱”“选择你的第二性征”——字迹层层叠叠覆盖，像不同年代的人在同一条墙上反复留下同一句话。
“你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
张鱼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面：“你会说的。”
悬浮引擎无声启动，车辆升起，底盘擦过巷口那块低垂的招牌，驶入更开阔的街面。街景开始加速流动，行人、橱窗、霓虹向后滑去，颜色拉成一条条细线，分不清哪是哪。
一片灰蓝色的开阔水域出现在右侧，水面平静，映着对岸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白色楼房——和橱窗里那个鱼尾男人推销的“江州海景房”一模一样。
但水面没有阳光。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海水保持着同一片灰蓝色，没有波浪，安静的像一张被压平的玻璃纸。白楼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一排大张的嘴巴。
“江州？”张鱼望着那片建筑，“静止的世界。”
“准确地说，不是静止，是固定在某个时间点。”
老板打了方向盘，车头转向建筑群，驶入一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道路。树叶金黄，但没有风，每一片叶子都停在“正要落下”的弧度上。
路旁长椅上坐着一条美人鱼，蓝色的鱼尾搭在椅沿。头顶飘着一颗被啃了一口的红苹果，又大又圆。门廊上方悬着一只巨型眼睛，睫毛垂下来，半睁半闭地看着浮空车。
“注意不要被看到。要是被美人鱼记住了，会变得很麻烦。”
“要遮住脸吗？”
老板笑了一声：“不用，它们认人的方式不是看脸。”
张鱼目光一顿，车窗外，他看到了丁晖。机械臂的男人正在建筑下方走动，踩过一具美人鱼的尸体。蓝色的血从鱼尾断裂处淌出来，在灰白地面上缓缓扩散。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载视像机——屏幕上没有丁晖，只有空荡荡的街景。
“你在看什么？”
“你看不到？”
张鱼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后方。丁晖已经走得更远了，正一步一步往建筑群深处走，机械臂上全是蓝血，脚边横着第二具美人鱼尸体。
“杀掉美人鱼，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会想知道的。”老板在别墅前停住车，熄火，解锁车门，下巴朝大门扬了一下，“到了。下去吧。看看里面是谁。”
张鱼顿了一下，老板的话让他产生了一个猜测——是谁呢，沈度还是……他推开车门，走向那扇门。
空间尺度在这里发生了错位变换，院门和房门似乎连在了一起。他只走了三步，手已经触到了门把。
门开的一瞬间，丁晖就坐在房间椅子上，偏头朝他露出一个不羁的笑。
“小鬼，你来晚了。”
“晖哥？”
张鱼停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白色建筑群里，美人鱼像下饺子一样从海里涌出、从天空坠落，举着三叉戟向机械臂的男人冲锋。尸体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小山之上另一个丁晖浑身浴血，蓝色的血流顺着机械臂淌下去，像一道蓝色的眼泪。
“你还等什么？”老板感慨地看着他，催促道，“去吧，你的恋人在等你。”
张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下的丁晖正从美人鱼的浪潮里，一步一步向上攀爬。他看不到张鱼的存在，但是看到了那辆突兀的悬浮车，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屋里那把椅子上，丁晖也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小鬼，过来啊，站在门外做什么？天要下雨了，酸雨可不是好玩的。”
天空轰隆隆地滚过闷雷，颜色变成了浑浊的苍黄，似乎真有一场足以腐蚀人类的大雨即将落下。
张鱼看着屋内的丁晖，冷不丁地问：“你明天要和谁打下一场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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