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婢子便想,这多出的十五两‘贴水’,去了哪里?是税吏贪墨,还是另有用途?”阿丑的声音低而清晰,“于是婢子顺着春茗轩的进货记录往下查。发现其在去岁八月,从福建购入一批‘武夷岩茶’,数量不小,但纳税记录上,这批岩茶的税额,却比同期、同品质的其他茶行进货,低了约……一成半。”
陈策的眼神锐利起来。
“婢子又查了那三家与春茗轩有往来的茶行,发现他们在相近时段,也有类似情况。进货量不小,但纳税额略低于市面通行标准。而这几家茶行,在税银缴纳的‘陋规’记录上,都比别家略高一些。”阿丑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策,“这多出来的‘陋规’,与那少缴的税额,数字上……大致能对得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陈策的目光,从草纸移到阿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草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意思是……春茗轩可能通过多给税吏‘陋规’的方式,换取他们在计税时‘酌情’降低税额,以此牟利?而与其勾结的税吏,为了平衡账面,便将多收的‘陋规’,以‘贴水’‘火耗’等名目,分摊记录在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几家茶行头上,掩人耳目?”
“是。”阿丑肯定道,“而且,能做到这般隐秘,且时间跨度不短,绝非一两个税吏能做到。很可能……户部茶课司的相关人等,已被买通。春茗轩的苏东家,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人,手腕不一般。”
陈策沉默了。
他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暗流。
偷逃茶税,固然是重罪,但若仅仅如此,似乎还配不上范同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
除非……这偷逃的税款,或者通过这种方式套取出来的巨额白银,有着更致命的用途。
资助海上?收买朝官?还是……为某个更庞大的计划囤积资本?
“还有,”阿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婢子注意到,春茗轩这类‘异常’的纳税记录,出现的时间颇有规律。往往集中在每年春夏新茶上市后,以及秋季贡茶筹备前后。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上个月,谷雨前后。”
谷雨!新芽!
陈策猛地想起那封密信——“‘大宗货物’,似非指盐铁,反复提及‘色、香、味’及‘冲泡之法’……约定‘谷雨’后,‘新芽’备妥,于‘老地方’查验。”
时间对上了!
春茗轩在谷雨前后的异常纳税,是否正是在为那批“大宗货物”——无论它究竟是什么——做资金上的准备和掩饰?
“好,很好。”陈策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阿丑,你立了一功。这蛛丝马迹,抓得准。”
他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烁,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账目上有鬼,那这‘老地方’查验‘新芽’,就绝不会只是纸上谈兵。范同多疑,必会亲自或派绝对心腹,在货物交割时露面。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先生要收网?”阿丑问。
“不,”陈策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网要张得更大,但……也要留出一条路。”
阿丑不解。
“让察事营继续盯紧春茗轩,尤其是那个老账房,还有与茶课司往来密切的吏员。但动作要更隐蔽,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些许破绽,让他们察觉有人在查茶税,但查的方向,是寻常贪腐,而非针对春茗轩本身。”陈策缓缓道,“同时,在金陵几处可能作为‘老地方’的码头、货栈、私宅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但要故意留出一两个看似疏忽的缺口,缺口之外,布置我们真正的精锐。”
阿丑明白了。
这是疑兵之计,更是欲擒故纵。
让对方在紧张中察觉“危险”,又在“危险”中发现“生机”,自然会顺着预留的“生路”走,而那“生路”的尽头,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另外,”陈策的声音低沉下去,“让我们的人,在户部、在茶课司,也开始放些风声……就说,朝廷国库吃紧,北伐耗费巨大,永王有意加征商税,尤其是茶、盐、丝等大利之业。闹得人心惶惶最好。”
阿丑心头一震。
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让所有相关者都自顾不暇,逼着范同那边的人加快动作,也更容易出错。
“是,婢子这就去传话。”她躬身道。
“慢着。”陈策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顿了顿,“这些事,让影七去办。你……陪我说说话。”
阿丑一怔,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陈策靠回软枕,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问:“阿丑,你觉得,永王如今……在想什么?”
阿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谨慎道:“陛下……自然是想早日光复中原,成就盛世伟业。”
陈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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