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中原……是啊,谁不想呢。可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得就多了。想功业,想名声,想身后的史笔如何书写,更想……这功业,是谁帮他立的,立了之后,那人又该如何安置。”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北伐至今,石破天在河北站稳了脚跟,军功授田,民心归附。李全的水师纵横东南,连战连捷。顾青衫在两淮、浙江,清理积弊,手腕老辣。朝廷里,杨相镇着,新政一派渐渐得势……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阿丑:“可若是这一切,都系于一人之身呢?若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知有陈策,而不知有君王呢?”
阿丑的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寒意。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策却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语气飘忽:“今日朝会上,永王当着重臣的面,问杨相,北伐以来,钱粮耗费几何?河北屯田,所出可敷军需?又说,江南百姓连年输粮纳税,是否疲敝?当与民休息……”
阿丑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话,听起来是忧国忧民,但在此刻,在范同阴谋未破、海上隐患未除、北伐正值关键时刻提出来,其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
“杨相如何回?”她轻声问。
“杨相自是据理力争,说北伐乃国策,不可半途而废,河北屯田已见成效,假以时日必可自给,江南虽负重,然光复河山乃民心所向,等。”陈策淡淡道,“但永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散朝后,独独留下了户部郑尚书和……光禄寺卿赵勉。”
光禄寺卿,掌管宫廷膳食、宴飨。
留下他,能议什么国事?
阿丑忽然想起,之前有风声,说永王近来颇宠信一个从江南寻来的厨子,擅做一道“金齑玉鲙”,据说滋味极鲜。而光禄寺卿赵勉,正是江南人士。
“先生……”阿丑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妨。”陈策摆了摆手,打断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眼下,先顾好眼前这条‘大鱼’吧。永王那边……我自有分寸。”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倦极。
阿丑默默退了出去。
廊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哗地浇在庭院里,水汽氤氲,将远山近树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
她握着那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纸,指尖冰凉。
蛛丝已现,网已张开。
可这网中的猎物,究竟是谁?
而执网的人,又能否在这越来越急的风雨飘摇中,稳住身形,收拢这千钧重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棋盘上的厮杀,从来不止于眼前的黑白子。
而金陵城中,某间茶香袅袅的幽静雅室里,或许正有人,也在对着窗外的雨幕,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冰冷的微笑。
雨幕重重,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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