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铅灰色的，与同样铅灰色的天穹在视线尽头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浪不高，却绵长而有力，推搡着船身，发出永无休止的、沉闷的呜咽。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砭人肌骨的寒意，与这盛夏的时令格格不入。
莱州湾一处僻静的岬角后，数十艘大小船只紧贴着嶙峋的礁石，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薄暮的天光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船帆早已降下，桨橹收起，只有几根桅杆顶端，挂起了代表紧急避风的黑色三角旗——这是李全与水师约定的、最后的伪装。
最大的一艘福船上，李全扶着湿漉漉的船舷，望向北方那片更加深邃幽暗的海域，脸色如同此刻的天色，沉静中透着一股近乎凝固的肃杀。
他身上的甲胄被海风咸雾打湿，泛着冷硬的光。
身后，五千挑选出来的精锐，如同泥塑木雕般，或坐或卧在拥挤的船舱和甲板上，咀嚼着干硬的肉脯和炒米，用皮囊小口啜饮着淡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船体摇晃时，兵器与甲板轻微摩擦的声响。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两天两夜。
两天前，水师主力三十艘大战船，浩浩荡荡驶离登州港，高张旗帜，擂响战鼓，扯满风帆，大张旗鼓地向着东北方向的辽东半岛驶去。
沿途烽烟示警，沿海狄虏守军必然已经将消息层层上报。
按照陈策的估算，此刻辽东的狄虏水师，甚至部分沿岸驻军的注意力，应该都被这支“意图进攻旅顺、金州”的庞大舰队吸引过去了。
而他们这五千人，这真正执行致命一击的匕首，却像幽灵一样，藏在这处远离主要航道的荒僻海湾，等待着那个将风帆最后一次升起的命令。
“将军，”副将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海风的湿冷，“斥候快船回报，西北方向百里内，未见狄虏巡船。风向……开始转西北了，虽然不大，但对我们北上有利。”
西北风。
李全抬头，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细微变化。
从莱州湾北上直沽寨，需要先向东驶入深海，绕过成山角，然后乘着夏季常见的东南风或南风，横渡渤海湾。
若风向转为西北，虽然不利于横渡，却有利于他们沿着海岸线，借助陆地的遮蔽，更加隐蔽地向北迂回。
“时辰。”李全吐出一个字。
“酉时三刻。”副将立刻答道，“还有一个时辰，天就黑透了。”
李全点了点头。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传令：各船检查缆索、风帆、桨橹，清点人员器械，分发最后的口粮淡水。戌时初，升起半帆，桨橹并用，贴着海岸，向北。不许灯火，不许喧哗，遇有船只，能避则避，避不开……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般楔入副将的耳中。
“得令！”
副将眼中闪过锐光，转身快步离去。
命令如同水波般无声扩散。
原本静止的船队，开始有了极其轻微、却蓄势待发的躁动。
铁甲摩擦，弓弦轻颤，刀锋出鞘半寸又缓缓推回。
每一个士卒都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将箭壶里的箭矢理得更顺，将刀柄上的缠绳握得更紧。
戌时到了。
天光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而巨大的哗哗声。
“起帆——”
极低的命令声中，数十面深灰色的船帆，如同巨大的蝠翼，顺着桅杆悄无声息地升起，迅速吃满了转为西北的、微凉的海风。
与此同时，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船桨如同蜈蚣的百足，整齐地探入水中，开始划动。
船队动了。
像一群沉默的黑色海兽，离开了栖身的岩穴，悄无声息地滑入更加黑暗深邃的海洋，沿着犬牙交错的海岸线阴影，向着北方，向着那个将决定河北乃至整个北伐战局命运的地点，潜行而去。
五天后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直沽寨外海，一处芦苇丛生、淤泥深厚的浅滩。
潮水正在缓缓退去，露出大片湿滑的泥泞和嶙峋的礁石。
海风带来咸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
数十条吃水极浅的快船和小型驳船，如同鬼魅般从芦苇荡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钻出，船底涂抹了厚厚的泥浆，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与水面摩擦的声响。
每条船上，都挤满了浑身裹满泥浆、只露出眼睛的精悍士卒。
李全跳下第一条靠岸的船，双脚踏入冰冷齐膝的泥水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影如同下饺子般，迅速而有序地涉水上岸，在滩涂上迅速散开，结成简单的战斗队形。
没有火光，没有号令，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偶尔兵器碰撞的轻微脆响。
斥候如同狸猫般蹿了回来，凑到李全耳边，用气声道：“将军，摸清楚了。寨墙是土木结构，不高，守军约莫三百，分驻四门和两个了望塔。大部分在睡觉，只有零星巡逻。码头在东边一里外，停着十几条漕船和两条狄虏的哨船，守备更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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