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晨,京都至东海道的官道。
霜白如雪,覆盖着蜿蜒的山路。一支古怪的队伍在晨雾中缓缓前行——三十六辆牛车,车辕上插着褪色的菊花纹旗,拉车的牛步履蹒跚,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雾团。每辆车旁都有四名骑马武士护卫,但这些武士的装束杂乱不堪:有的穿着破旧的具足,有的只是寻常町人打扮,腰间的刀鞘空空如也。
这是日本皇室千年历史上,最寒酸的一次“行幸”。
第五辆牛车中,后水尾天皇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清瘦得近乎憔悴,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皇室特有的、略带忧郁的深邃。车窗外,山林的景色缓慢倒退,但他没有看——从三天前离开京都御所开始,他就一直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陛下,快到铃鹿关了。”侍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小心翼翼。
后水尾没有回应。
他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听见护卫武士低沉的交谈,还听见更远处——那是明军骑兵的马蹄声,整齐、有力,如同催命的鼓点,始终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监押。或者说,护送。
明军的说法是“护送圣驾东幸”,但谁都明白这是什么。三天前,那位叫李定国的明国将军派来的使者,在京都御所的紫宸殿上说得客气却不容置疑:“东明府已定为新都,请陛下移驾,以安天下民心。”
以安天下民心。
后水尾在锦被下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谁不知道,德川家光切腹、江户陷落的消息传回京都时,那些公卿大臣们惊恐万状的脸?谁不知道,明军驻扎在京都外的军营每日都在扩建?谁不知道,这座千年古都,已经成了明国刀俎下的鱼肉?
而他,天照大神的后裔,第一百零八代天皇,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不,或许有过一次反抗——很多年前,因为德川家光的专横,他愤而退位,将皇位让给了女儿明正天皇。但那又如何?德川家依然掌控一切,而他,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
现在,囚笼又要换了。
“陛下。”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那是关白二条康道,此刻他裹着厚重的裘衣,胡须上结着霜花,“前方有明军设置的驿馆,李将军派来的锦衣卫……已在等候。”
后水尾终于睁开眼。
“锦衣卫?”
“是明国皇帝的亲军卫队,据说……专司监察、缉捕。”二条康道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恐惧,“领头的是个姓沈的千户,看着很年轻,但眼神……很可怕。”
后水尾沉默片刻,缓缓坐直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是一件褪色的黄栌染御袍,象征天皇的服色,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可笑。然后,他掀开车帘。
冷风灌入,刺骨。
驿馆就在前方百步处,原本是东海道上的官方驿站,此刻却被明军彻底改造。木质的围墙加高了一倍,墙上插满赤龙旗,门口站着两排明军士兵,清一色的红色罩甲,腰佩长刀,手持一种短管的火铳,眼神锐利如鹰。
而在驿馆门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岁,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那是明国锦衣卫的标准装束。他面容俊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势。左边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捧着文书簿册;右边则是个让后水尾瞳孔微缩的身影——
岛津樱。
她穿着明国贵女的袄裙,外罩狐裘,站在两名明国官员身侧,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但当她抬眼望来时,后水尾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愧疚、无奈,以及一丝……恳求。
牛车停下。
后水尾在侍从搀扶下下车,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公卿们也从各自车中下来,聚拢在他身后,个个面色灰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锦衣卫千户上前三步,抱拳行礼——不是跪拜,只是寻常的拱手礼。
“大明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炼,奉征东大将军令,恭迎陛下圣驾。”他说的是汉语,声音清朗,一旁的通译立刻翻译成日语。
后水尾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炼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天皇对视。那目光中没有敬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看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贵重物品。
“此去东明府尚有七日路程,为保陛下安危,从今日起,由锦衣卫接管护卫之责。”沈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驿馆已备好热水饭食,陛下可稍作歇息。未时出发。”
“接管护卫?”一位公卿忍不住开口,是权大纳言鹰司信房,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皇室自有护卫,何需明国卫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炼身后的两名锦衣卫,同时上前半步,手按刀柄。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言语威胁,但那股凛冽的杀气,让所有公卿都感到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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