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些记录连同王烈的画像，被装进最严密的竹筒，由快马连夜送往洛阳。
但邓芝这个军情司的最高统帅，多做了一件事。
他在王烈离开后，派出两名军情司中最擅长追踪的精锐斥候。
他们没有带武器，甚至没有穿鞋，只穿着厚厚的裹脚布。他们远远咬住王烈离开的方向。
邓芝的命令很明确：绝对不许抓！不许惊动他！
他要跟出王烈在颍川的整条联络网。他要知道，王烈这个毒蜘蛛，还要去见哪些世家？他在哪些庄园里留过夜？他的银钱从哪里补给？他手那份太傅手令，到底给多少人看过！
与此同时，洛阳。
天色微明。钟毓的家仆揣着那卷足以诛九族的帛书和密信，气喘吁吁回到洛阳。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半个圈子，从钟府后巷一个不起眼、平时只用来倒夜香的小门闪了进去。
他以为自己无人察觉。
但邓芝在洛阳布下的另一组暗探，就趴在对面屋顶瓦片上。暗探不仅记录了他回府的确切时间，甚至连他进门后，钟府内院钟毓书房的灯光亮了多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整整一个时辰。
……
含章殿。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初冬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刘禅面前的宽大御案上。
刘禅没有睡。
他坐在那里，将邓芝连夜送来的全套报告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画像上的王烈、唇语记录的每一个字、王烈离开的行踪路线图、接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钟毓书房亮灯的时辰……
这些信息，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堆散乱情报，但在刘禅的大脑中，却被一点点拼接起来，拼出大魏垂死挣扎时的全貌。
“王烈身上带的那卷帛书……”刘禅的手指抚过暗探对帛书外观的详细描述，“卷轴是铜制的，绑帛书的丝绳是紫色的。”
刘禅冷笑了一声。
“这是魏国太傅级别的公文最高规格。这说明，华歆给王烈的，不是一封用来试探的普通书信，而是一份正式的、盖着大印的太傅手令。”
他将目光移到报告下一行。那里描述了第二样东西——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刘禅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王烈特意叮嘱家仆，必须亲手交给钟毓的信。里面装的，一定是华歆给颍川世家开出的底牌，是那些能让世家冒着杀头风险也要造反的价码。”
刘禅放下报告，靠在龙椅椅背上，闭上眼睛。
含章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站在一旁的赵广以为天子已经睡着了。
突然，刘禅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抓到叛徒的狂喜，只有冷静的算计。
他对黑暗中候命的邓芝，说了一句足以决定几十个世家命运的话。
“该收网了。但不是现在。”
邓芝从阴影中走出一半，躬身听命。
“王烈在颍川，还没有走完他所有的路。他带了那么厚的底牌，不可能只给钟毓一个人看。”刘禅的声音很清醒，“你的人，继续跟着他。看着他去见那些不满的世家，看着他去游说那些摇摆不定的豪强。”
“等他把该见的人都见完，等他把华歆的手令和那份复辟檄文，像肉骨头一样，亮给所有想吃肉的恶犬看——然后……”
刘禅的手掌猛地在御案上一拍，震得笔洗里的水荡起涟漪。
“然后，朕要他的人。要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朕要一份完整的、他在颍川串联的所有世家的准确名单！少一个都不行！”
邓芝感觉后背渗出冷汗。天子这是要借王烈的手，给颍川门阀来一次清洗。
“臣领旨！必定不辱使命！”邓芝重重抱拳，迅速退入黑暗中去布置收网。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禅独坐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从案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拿起那份被冷落多日、沾着钟毓鲜血的联名死谏奏章。
他翻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痛斥算术格物为奇技淫巧的辞藻，此刻看起来滑稽可笑。
“钟毓啊钟毓。”
刘禅将奏章合上，随手扔在脚边。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你以为你在借邺城的力，给朕施压，逼朕废掉科举？可你不知道，从你那个家仆踏出钟府后门、走进白马驿的那一刻起，你脖子上的那根绳子，就已经被朕攥在手里了。”
……
五天后。
颍川腹地，许昌故道。
这是一处荒废的村落，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几只风干的死乌鸦。寒风穿过没有屋顶的土房。
邓芝的暗探，在这个荒村外，完成了最终收网。
在过去五天里，王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走访了颍川六个县的九个世家庄园。他见了十七个关键人物。这些人中，有三个是荀氏旁支中很有影响力的族长，有两个是一直对大汉新政和科举最为不满的地方豪强，还有几个是被科举触动了核心利益的旧魏退职官员。
他带着华歆的手令，带着那份加盖了铜雀台金雀印信的“复辟檄文”，向每一个接见他的世家子弟展示同一套说辞：
“科举一旦推行，算术格物登堂入室，门阀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泥腿子将踩在你们的头上拉屎！但大魏正统尚在邺城，陛下尚在！只要颍川世家与邺城里应外合，在洛阳大考之日发动兵变，便可废除科举，恢复九品中正制！保住你们的千秋门阀！”
邓芝的暗探像影子一样，记录下王烈每一站行程。他们甚至通过买通那些庄园的下人，摸清楚了王烈与每一个接头对象交谈的时间长短。
当王烈从最后一个庄园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得意的微笑，踏上返回邺城的官道时。
他们终于动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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