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低了下去。
“大人明鉴。属下在清河时,曾亲眼见过那文书在士子间传抄。言辞极烈,直指主公......逼杀郑康成公。士林议论纷纷,属下不敢隐瞒。”
审配的颧骨上,肌肉跳了一下。
郑玄之死,他当然知道。
主公早就布置了补救之策——追赠太中大夫,陈琳也写了祭文,将罪责推给曹操。
这件事在邺城的官面上,已经算是翻篇了。
可那篇所谓的“讨贼祭郑文”,他虽有耳闻,却从未亲眼见过全文。
前线打得热火朝天,后方粮草兵员的窟窿堵都堵不过来,他哪有工夫去看一篇骂人的文章?
但此刻,那些辞呈上整齐划一的措辞、崔琰不声不响的挂印、以及征兵簿册上那个断崖式下跌的数字,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取来与我一观。”
王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数道的桑皮纸,双手递上。
纸张已经被翻阅过多次,边角起了毛,墨迹却依旧清晰。
审配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去。
开篇便是一记重锤。
“......公之死,非天命,实乃人祸。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曹公施薄粥以活苍生......”
审配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文中将郑玄死因写得清清楚楚。
从袁谭派军士强征,到郑玄病重被迫上路,到元城破庙中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夜。
每一个细节都有名有姓,每一处转折都卡在最要害的地方。
最后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孙乾。
“孙公佑......”
审配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人乃郑玄入室弟子,在士林中的分量极重。
他若出面指证,这便不是空穴来风的泼脏水,而是亲历者的血泪控诉。
比陈琳写十篇祭文都管用。
审配将那张桑皮纸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的。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篇无头无尾的檄文,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抄传阅,像一阵邪风无声无息地刮遍了整个河北。
而他审正南,坐镇邺城掌管后方一应事务,竟然直到今日——
直到征兵的数字告诉他出了大事,才第一次读到全文。
这......
“唉!”审配跺了跺脚,手一甩。
审配将那张桑皮纸摔在案上。
纸页弹了一下,翻了个身,恰好露出最后那行字——“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
这一行字扎在灯火下,比刀刃还亮。
审配背负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越走越快。
脑中飞速盘算。
崔琰辞官,是第一块砖。
门生效仿,是第二块。
世家子弟纷纷递文书抽身——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走的不只是几个掾吏的位置。
他们带走的,是冀州士林对袁氏的信心。
征兵簿上那个骤降的数字,忽然有了解释。
世家不出人,乡里便无人领头应征。
百姓本就畏战,郡县官吏催办不力,层层折损下来,征兵自然大打折扣。
这笔账不难算。
难的是,算清楚了之后,该怎么堵。
审配停住脚步,面朝书案,沉声道:“王景。”
“在。”
“那些辞官之人,可有谁公然说过郑公之事?”
“明面上不敢。”王景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但属下打探得知,崔季珪临行前,曾暗中修书数封,送往清河、博陵各处。收信之人,多为士林旧友。至于信中写了什么,属下暂未查明。”
审配闭上眼。
不用查了。
他已经可以推断出那些信的内容。
无非是将这篇檄文附于信后,再添几句“吾不忍仕于不仁之主”之类的话。
崔氏的人,他虽然不是很了解。
但猜的到,这么做,就是做事不留把柄在明面上。
不骂袁绍,不举旗帜,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写几封私信。
可就是这份安静,比什么都可怕。
审配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空白绢帛,决定即刻给主公修书一封,禀明此事。
笔尖蘸饱了墨。
“主公钧鉴——”
四个字刚落下,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又一名掾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气还没喘匀就跪了下去。
“何事慌张?”
审配冷声喝问,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绢帛上,晕出一团黑渍。
那掾吏将竹简高举过顶:“大人,这是各郡征召掾史送回的禀报。赵郡、中山、河间三郡,征召世家子弟入伍之事——全都碰了壁!”
审配搁下笔。
他接过竹简,逐一翻阅。
赵郡报:“李氏宗族言族中丁壮皆染时疫,无人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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