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咸阳城中，那些刚刚获得任命的贵族庶子，正经历着人生最复杂的时刻。
冯志坐在经管署偏厅里，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册。
他这个合浦郡守的任命还没正式生效，赵戈让他先在经管署“熟悉政务”。三天下来，他算盘打得手指发麻，算出来的数字却让他心惊肉跳。
“冯大人，这是关中三十六郡去年税赋的细账。”
桑弘羊又搬来一摞竹简，他对冯志这个贵族庶子没有丝毫敬畏，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大王有令，让您三日内复核完毕，找出其中问题。”
冯劫头皮发麻。他从小在冯府长大，虽然因为是庶子不受重视，但也读过书，学过算术，管理过家族田产。可眼前这些郡级账目，动辄百万石粮食，千万贯钱币的往来，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
但他不能露怯。咬咬牙，冯志翻开第一册账目——北地郡，粮食税。
一个时辰后，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桑大人。”
冯志指着账册上一处，“北地郡去年上报的耕地是八十万亩，按每亩三斗税，应缴粮二十四万石。但实际缴纳只有十八万石，差了六万石。理由是‘灾年歉收’。可我看北地郡同年上报的粮价，并未因歉收而上涨，反而比往年低了半成。这不合常理。”
桑弘羊眼睛一亮：“冯大人看得很细。还有呢？”
冯志受到鼓励，继续翻看。很快，他又发现河东郡的铁器税有问题，陇西郡的马匹交易税有问题，河内郡的盐税有问题...问题大同小异，都是实际缴纳远少于应缴，理由五花八门，但细究起来都站不住脚。
三天后，当冯志把复核结果呈给赵戈时，手都在抖。他查出的税收缺口，加起来足够再养五万大军。
赵戈看着报告，面色平静：“冯志，你知道这些钱粮去哪了吗？”
冯志低头：“臣...不敢妄言。”
“我替你说。”
赵戈放下报告，“三成被地方官吏贪墨，三成被当地豪强截留，四成...进了你们这些家族的腰包。冯家去年少缴的税款，够买下一座铜矿，对不对？”
冯志扑通跪倒：“臣有罪！”
“起来。”赵戈语气缓和。
“你有罪，但罪不在你。你一个庶子，在冯家说不上话，这些事你也做不了主。但我现在给你机会——去合浦郡，好好当你的郡守。把那里的税收理清楚，把汉越贸易管起来。做得好，你冯志就是冯家第一个凭自己本事封侯的人；做不好，你就是第一波被新政淘汰的贵族子弟。”
冯志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类似的一幕，在各署上演。
田横在张良的管理署里，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他将关中三十六郡的官吏档案重新整理，按政绩、才能、品行分类，制定出一套完整的考核升迁制度。
连张良都赞不绝口：“田横之才，不在其父之下。”
赵奢的侄子赵午被分到萧何的阁会，负责律法条文修订。这个从小沉迷律令的庶子，在秦法的基础上融入六国律法的合理部分，草拟的《汉律》修正案连萧何都挑不出毛病。
景旬的次子景严去了韩信军管署做文书，却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军功评定标准——不再单纯看斩首数量，而是综合考虑战役贡献、指挥能力、士兵伤亡等。
韩信看了，只说了一句：“可用。”
这些庶子们，像被埋没多年的种子，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土壤和阳光，开始疯长。他们的成长，反过来又影响着各自的家族。
冯去疾还在天牢里，冯家由长子冯劫——暂时主持。但这个一向看不起庶弟的嫡长子，如今每天都能收到合浦郡的来信，信里是冯志请示政务，汇报进展的公文。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庶弟确实有才干。
让冯家上下震动的是，赵戈亲自批示了冯志的一份奏章，上面写着：“合浦郡守冯志，勤政有为，擢升一级俸禄，赐铜印青绶。”
这是实打实的认可。冯家那些原本看不起冯志的族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田家、赵家、景家...各家都在经历类似的冲击。庶子们在新政中找到了位置，获得了尊严，他们的态度也开始影响家族的态度。
刘邦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这日傍晚，他求见赵戈，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两人对坐饮茶。
“沛公近日气色不错。”赵戈先开口。
刘邦笑道：“托大王的福，那些老兄弟的子弟都有了出路，邦心里也踏实些。”
“卢绾、曹参那边，沛公也安抚了吧？”
刘邦心中一凛，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赵戈，索性坦白：“安抚了。但他们心里还有疙瘩。蒙稷残部隔三差五骚扰，将士们憋着火。季这次来，就是想替他们再求一次——哪怕不能大军渡江，可否让小股精锐过江侦查，摸清敌情？”
赵戈放下茶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沛公觉得，南越这盘棋，该怎么下？”
刘邦沉吟：“赵佗是聪明人，他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所以同意十年之约。但那些秦军旧部是变数，尤其是蒙稷这种一门心思要‘复秦’的。光靠赵佗压制，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所以呢？”
“所以需要两手准备。”
刘邦一脸从容，“一手软，继续支持赵佗，帮他稳定南越；一手硬，对蒙稷这种顽固派，要找准时机，一击必杀。”
赵戈点头：“沛公看得明白。但时机很重要。现在杀蒙稷，赵佗面子上过不去，可能被迫开战。等赵佗真正掌控南越，那些贵族庶子在南疆站稳脚跟，咱们准备充分了，那时候再动手，才是最佳时机。”
他停顿一下，眼神瞟了一眼刘邦：“至于卢绾、曹参，让他们再忍忍。告诉他们在江边好好练兵，特别是水军。南越之战，水军是关键。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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