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色蒙蒙亮，季家小院便已灯火通明。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堆满了雇来的马车车厢。除了各自的换洗衣物，更多的是在鄞县采买的年货和准备带回老家送人的礼品……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真正是“满载而归”。
胡禄一心扑在酱园的事业上，决定等到年三十再回去，拍着胸脯保证会照看好一切。赵大山更是无牵无挂，直言就在酱园过年，守着那些宝贝酱缸。
季知棠尊重他们的决定，提前给他们发放了丰厚的年礼和红包，又给酱园留足了过年期间的米粮肉菜，这才放心。
何氏、季知棠、季知舟、季知蘅，还有坚持要跟着的姚小星，他总觉得中秋已团圆过，年节必须跟着主家，一行人辞别了暂别的县城小家，踏上了回桃源镇的路。
马车轱辘压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车窗外的景色由县城街巷逐渐变为覆盖着残雪的田野村庄。越是临近桃源镇，空气中的年味似乎就越发浓郁。
远远望去，家家户户屋顶炊烟袅袅，那是人们在蒸馒头、熬肉卤、准备过年的吃食。
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村口巷尾追逐嬉闹，零星响起几声爆竹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炖肉的浓香、以及油炸点心的甜香，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年中最令人心安和期盼的基调。
马车终于在熟悉的季家面馆门前停下。面馆早已歇业，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听到动静，小婶叶氏和小舅母方氏立刻笑着迎了出来，连声说着“可算回来了！”“路上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行李年货搬进屋里。从鄞县买的那些精致礼品还得留着年后走亲戚再用，但季知舟却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给堂弟季白时和表弟胡喜准备的文具和那几本自己精心整理的学习笔记。
他先去了隔壁小叔家。季白时正趴在桌上练字，看到堂哥带来的新毛笔、砚台和厚厚的笔记，眼睛一下子亮了，爱不释手地摸着，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小叔季森和小婶叶氏在一旁看着，连声道谢，夸赞季知舟有出息、有心了，叮嘱白时要好好向哥哥学习。
接着又去了胡家。胡喜性格更腼腆些，接过崭新的文具和笔记，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他的欢喜。胡瓜爽朗地大笑着，用力拍着季知舟的肩膀：“好小子！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想着弟弟们！好好好！”
季知棠则把从县城买的果脯糕点包了一大份，给邻居汪大婶送了过去。汪大婶喜得合不拢嘴，直夸棠姐儿懂事能干。
这来回一走一送，回来时可就不得了了。从胡家，胡瓜硬是塞过来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好几根自家灌的香肠和一大块油光锃亮的腊肉。从小叔家，叶氏给装了一大块刚做好的豆腐和一大碗自家腌的咸齑。汪大婶更是追出来，把一只绑着脚的老母鸡和一篮子还带着温度的鸡蛋塞给了姚小星。
好嘛，这一圈下来，晚上做饭的食材几乎不用再去集市买了，而且样样都是顶好的东西。
傍晚，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今晚的菜单几乎信手拈来：腊味拼盘、腊鸭炖萝卜、主菜就是那条鲜活的草鱼炖豆腐！
姚小星如今已是半个熟练的大厨了，不用多吩咐，便主动开始打下手。她舀来温水，仔细刷洗腊肉、腊肠表面的烟尘，然后利落地切段切片，码放在盘子里，上蒸笼蒸制。很快，浓郁的腊香味便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另一边，季知棠处理腊鸭。将腊鸭剁成小块，放入温水中浸泡，去除部分咸味。萝卜切成滚刀块，备用。
“小星，火烧旺些，等下炖鱼要用。”季知棠一边吩咐，一边开始处理那条大草鱼。
姚小星应了一声，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顿时蹿高了些。
季知棠刮鳞、去鳃、剖肚，将鱼腹内那层黑色的黏膜仔细刮得干干净净——这是去腥的关键。然后在鱼身两面均匀地斜划了几刀，方便入味。
热锅凉油，她先切了几片老姜，在锅底细细擦拭了一遍，又撒了薄薄的一层盐防粘。这才将沥干水分的草鱼整条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鱼皮接触热油，瞬间收缩定型。她耐心地保持着中小火，慢慢将鱼煎至两面金黄，鱼皮焦香酥脆，鱼肉却保持鲜嫩。
“小星，开水！”季知棠喊道。
姚小星早已将一壶水烧得滚开，立刻递过去。
季知棠接过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沿着锅边“冲”入锅中——只听“哗”的一声，锅中白雾蒸腾，汤汁瞬间翻滚起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浓白如奶，如同施了魔法一般。
“就是这样！看，汤色马上就白了！”季知棠略带得意地解释道，这也是她前世学来的窍门。姚小星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放入切块的豆腐、几片姜、一段葱结，继续保持大火滚煮了几分钟，让鲜味充分释放。然后才转为中小火，盖上锅盖，让鱼和豆腐在奶白的汤汁中慢慢咕嘟着，相互交融滋味。
趁着炖鱼的功夫，腊鸭也泡得差不多了。另起一锅，将腊鸭块煸炒出油，加入姜片，然后倒入足量热水，烧开后撇去浮沫，放入萝卜块，一同转入砂锅，小火慢炖。腊鸭的咸香会慢慢渗入萝卜中，而萝卜的清甜则会化解腊鸭的油腻。
蒸好的腊味拼盘香气扑鼻，先端上了桌。砂锅里的腊鸭炖萝卜也咕嘟作响，萝卜块变得近乎透明。最后的重头戏——草鱼炖豆腐也好了。
掀开锅盖，热气扑面，汤汁已炖得更加醇厚，豆腐饱吸了鱼的鲜味，显得格外饱满。撒上适量的盐和一点点季家酱油提鲜，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季知棠特意多留了一些鱼汤在锅里，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凝结后那颤巍巍、入口即化、咸鲜冰凉的鱼冻了。
饭菜上桌，异常丰盛。中间还支起了小炭炉，上面坐着那盆奶白色的草鱼炖豆腐，持续保温，越炖越入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家乡的味道，说着分别后的趣事，笑声和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只剩下团圆带来的温暖与满足。
回家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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