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潭州，何氏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方才还在读舟哥儿的信呢，他在岳麓书院一切都好，就是过年回不来……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周彦辰安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语气平稳，却奇异地安抚了何氏絮叨中的忧虑。
他提到岳麓书院冬日会发放厚衣，膳食虽简朴但管饱，师长对寒门学子多有照拂……显然对那边的情况有所了解。
季知棠在一旁听着，目光不时与周彦辰相接。他今夜似乎格外有耐心，陪着她母亲说这些家常琐碎的话。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茶沏好了，是季知棠自制的桂花红茶，香气馥郁。周彦辰端起粗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弧度，忽然开口：“知棠，方才进门时，见桌上菜色甚丰，却似乎……未动多少？”
季知棠笑了笑，有些无奈：“三个人，胃口有限。往日舟哥儿在，他能吃掉大半。”
周彦辰闻言，目光在桌上扫过，随即拿起筷子，语气自然：“若不介意，我再叨扰几口。今日衙门岁末盘点，忙了一整日，方才那顿晚饭着实仓促。”
说着，他便动起筷来。他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速度着实不慢，且目标明确——那碗红烧羊肉，他夹走了大半；清蒸白鱼，他细心剔去主刺，将雪白的鱼肉分作几份，示意大家同食；饺子又吃了五六个；最后还盛了半碗羊肉汤，泡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专注而坦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奇妙的是，随着他的加入，桌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冷清感渐渐消散了。
何氏看他吃得香，脸上笑纹更深，不停劝菜；季知蘅也活泼起来，指着那碟油焖笋说“周阿兄尝尝这个，阿姐用鸡汤煨过的”；季知棠则不时为他添茶，眉眼弯弯。
待周彦辰放下筷子，桌上菜肴已去了七七八八，有了年夜饭该有的热闹痕迹。他接过季知棠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才道：“多谢款待。伯母手艺精湛，知棠的调味更是画龙点睛。”
何氏被夸得欢喜，连声道：“周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以后常来吃饭！”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彦辰起身告辞。何氏推着季知棠：“棠姐儿，你去送送周大人。”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了起来。两人走到院门口，红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一圈温暖的橘黄。
周彦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季知棠。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季知舟的信，”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方才看了几眼。他字迹工稳，叙述条理分明，心性看来愈发沉稳了。岳麓书院是读书的好地方，你不必过于牵挂。”
季知棠没想到他会特意说这个，心下微暖，点头：“我知道。只是做母亲和姐姐的，总免不了惦记。”
“嗯。”周彦辰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开春后，县衙或许有些与民生相关的筹划，百工馆若能参与，于学员实践大有裨益。届时我再与你细说。”
“好。”季知棠仰头看他，雪花落在她额发上，“你也……别太劳碌。今日除夕，还忙到这般晚。”
周彦辰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习惯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新年……愿你事事顺遂。”
“你也是。”季知棠轻声道。
周彦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入细雪之中。玄色斗篷很快融入夜色，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知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合上门扉，将风雪与夜色关在外面。堂屋里，何氏正拉着季知蘅小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两人都抬头看她，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大人真是有心，除夕夜还特意过来。”何氏语气感慨，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转，终究没把心里那句“婚事该办了”说出口，只道，“好了，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守岁了。”
季知棠应着，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碗筷。
正月初七，人日。
鄞县被一场夜雪裹成了素白。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院里的梅树枝桠被压得微微弯腰，偶尔有风过，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雪粉。天色是沉沉的铅灰，看不出时辰，只有清冷的光从云层后吝啬地漏下些许。
季家厨房里蒸汽氤氲。两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腊八粥——其实早已过了腊八，但何氏觉得这粥用料实在，红豆、绿豆、豇豆、红枣、花生、糯米……煮烂了黏糊糊热腾腾的，最是饱腹暖身，便一直沿用了这个做法。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豆类和谷物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枣甜，在冰冷的空气里织出一片暖意。
“娘，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季知棠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院中越积越厚的雪，“要不今日别去了？路滑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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