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入伏的头一夜开始下的,缠缠绵绵扯了三天,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涨,连带着巷尾那间百年老当铺的木招牌,都沁出了一股陈年樟木混着霉湿的味道。当铺的门是两扇斑驳的朱漆对开木门,铜环上锈迹斑斑,敲上去的声响闷沉沉的,像敲在人心口。
第三天的傍晚,雨势稍歇,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一个身影裹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撑着一把破了角的油纸伞,停在了当铺门口。这人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浅灰色的纱布,像是刚受了伤,左手却稳稳地攥着一个锦盒,锦盒边角磨得发亮,显是被摩挲了许久。
他抬手敲了敲铜环,三声,不快不慢,是老主顾的规矩。门内半晌没动静,只有檐角的雨珠滴答坠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等了片刻,木门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枯瘦的老掌柜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黄纸,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该是你露面的时候。”
来人没说话,只是推开木门走进去,反手掩上,将漫天的雨气和昏暗都挡在了门外。当铺内光线很暗,只有柜台后一盏豆大的油灯亮着,映着满架的古董玉器,影影绰绰的,像一只只蛰伏的眼睛。空气中飘着檀香和铜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从柜台最里面的角落飘出来,贴着地面蔓延。
老掌柜关了门,走到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面的一道裂痕,那裂痕像一条小蛇,蜿蜒着爬过整块檀木柜台。“东西带来了?”他问,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来人点点头,将左手的锦盒放在柜台上,锦盒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莲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他伸手去开锦盒,动作顿了一下,右手腕的纱布被扯动,露出一点淡红色的血痕,他却像是毫无知觉,指尖挑开锦盒的搭扣,盒盖轻启,一抹温润的莹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漾开,竟是一枚观音玉佩。
那玉佩约莫巴掌大小,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水头足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观音像雕得栩栩如生,眉眼低垂,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莲花座下缠着一圈细巧的云纹,玉佩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只是在观音的左眉角,有一点细如发丝的墨色纹路,像是天生带的,又像是后来被人用什么东西点上去的,在莹白的玉面上,竟透着几分诡异。
老掌柜的眼睛骤然缩紧,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果然是它……你还是把它带出来了。”
“我没得选。”来人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它跟着我,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我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穿着白裙,泡在水里,手里攥着这枚玉佩,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他的话没说完,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老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你可知这枚玉佩的来历?二十年前,西泠巷的那桩灭门案,就是因它而起。”
来人抬眼,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点墨色的纹路在灯光下似乎动了一下,像一条小蛇,缓缓地爬过观音的眉角。他当然知道,二十年前的西泠巷,那桩震惊全城的灭门案,一家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惨死,凶手无影无踪,现场只留下了一枚沾着血的观音玉佩,和一道模糊的男性脚印。而他,是那桩案子唯一的幸存者,那年,他才十二岁。
记忆像被雨水泡胀的纸,一点点舒展开来,带着血腥味和潮湿的气息。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雨下得比现在还要大,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门窗。他躲在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衣人闯进家里,手里的刀泛着冷光,一刀又一刀,溅起的血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溪流。
他看见父亲死死地攥着这枚观音玉佩,抵在黑衣人面前,嘶吼着:“你要的是它,放了孩子!”黑衣人冷笑一声,刀光闪过,父亲的手被砍断,鲜血喷溅在玉佩上,那莹白的玉面瞬间被染成了红色,而父亲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衣柜的方向。
他看见母亲扑上去,想要护住他,却被黑衣人一脚踹开,头撞在桌角,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裙。他看见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才三岁的妹妹,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妹妹的小手还攥着一朵刚摘的荷花,花瓣被血染红,掉在了地上。
黑衣人捡起地上的观音玉佩,用衣角擦去上面的血,看了一眼衣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然后转身离开了。他在衣柜里躲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敢爬出来,家里一片狼藉,血腥味盖过了雨的味道,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哭到失声,手里却不知何时,攥住了那枚被黑衣人遗落的观音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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