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方才还气焰逼人的几名大臣,一时面露迟疑。
眼下的局面,他们若继续死咬不放,难免落个蓄意构陷、居心叵测的罪名。
可此次发难已折损了一个张简,若就此偃旗息鼓,难免又满心不甘。
短暂沉寂后,一大臣再度出列。
“陛下明鉴,臣等并非盲从流言,然士林不安,则社稷不稳,并非寻常内闱风月事。此子虽当堂翻供,可他本就是长公主门下客,所言未必公允可信。”
他稍顿,语气愈发沉凝:“他声称遭人威逼利诱的说辞,说不是碍于长公主威仪,才不敢吐露实情。”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声附和。
“臣附议。此人久居长公主别院,衣食供养皆出自殿下恩赐,其畏惧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临时改口也未可知。”
面对朝臣气势汹汹的讨伐,赵文启心口惴惴,手指都在发颤。
他从未想过背叛长公主,假意拖延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对方的信任,可这样的抉择……便是将家人的安危置于险境。
他咬了咬牙关,忽然伏地叩拜,高声禀奏:“陛下在上,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领车裂之刑。”
“出尔反尔之辈,岂可言信乎?”
“不过是知晓张御史已然身死,才这般惺惺作态……”
大殿之内,紧绷的气氛再度攀升。
御座之上,谢谡静静听着众臣争辩,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冷峭笑意。
“照尔等所言,此人据实鸣冤不足采信,张简没有半点实证的弹劾反倒成了定论?”
朝臣队列中,许问山眉头微蹙,略一权衡,跨步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等并非此意。只是张御史不惜以死进谏,一片忠君之心无可否认。陛下仅凭片面之词而偏颇长公主,何以平民怨?”
“许尚书所言极是。”又一名大臣紧随其后开口:“臣等只求陛下秉公处置。张御史纵然行事偏激,亦是朝廷命官,殒命金銮殿上,若是不给朝野一个说法,往后朝堂只怕再无人敢直言进谏。”
谢谡眸色骤然沉冷,正要开口驳斥,一旁的谢清予已然冷声呵道。
“放肆!”
她面色覆满寒霜,冷冽的目光扫过一众附和的朝臣,周身气场迫人。
“尔等安敢在朝堂上屡屡僭越,挟制君主?”
“臣等惶恐。”众臣纷纷垂首。
就连永安侯也面色一变,垂首敛目,眼底情绪错综复杂。
世家权盛而君主年幼,便容易催生更多的傲慢。
殿内陷入短暂静默,文国公司徒宏远从容抬首,立身端正,神色沉稳。
“长公主此言过重。我等食朝廷俸禄,尽心为国,绝无冒犯陛下与殿下的心思。”
他手执朝笏,先朝着御座躬身一揖,再转头正对谢清予,语调不卑不亢:“臣不敢僭越,却有一言,不得不直言进谏。”
谢清予眸光微动,望着他,静待下文。
“殿下身份尊贵,平日行事难免随性。京郊别院收留众多寒门士子,纵然初衷是提携后进,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滋生无端揣测。倘若殿下素来恪守礼法、行止无瑕,今日这场风波根本无从发生。”
字字句句暗藏锋芒,直指谢清予行事有错。
谢清予淡嗤一声,没有急于辩解自证。
她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哂然开口:“先前诸位轮番催召人证,如今证人当堂坦言遭奸人胁迫以构陷本宫,你们反倒一口咬定证词作假。本宫倒想问一问,今日朝堂上,究竟是该查本宫,还是该查查尔等之中,藏了多少包藏祸心、刻意挑事之辈?”
视线过处,不少大臣脸色微变,神色局促。
“长公主多虑了。”许问山淡然开口。
谢清予眸光微转。
朝服下摆轻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提步朝着许问山走去。
满殿文武尽数屏息,目光全落在她挺拔的身影之上。
许问山垂首伫立,面上不露半分慌乱。
谢清予在他面前站定,目光直直锁住对方。
“方才许尚书亲口提及,欺君罔上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本宫倒要请教,一个备受本宫折辱的士子,何以不惜顶着灭族的风险,反来包庇本宫、欺瞒圣上?”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诘问,许问山面色渐渐沉郁,徐声应道:“臣只是据实论理。再者,正如文国公所言,殿下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为天下瞩目。若非殿下行事出格、引人非议,也不会掀起此番风波,令士林动荡不安。”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清予盯着他,唇角漾出一抹深意难辨的浅笑。
“本宫生母早逝,承蒙太后娘娘悉心教养。照许大人这番说辞,本宫果真德行有亏、行事逾矩,难不成是太后教养疏漏?”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许问山脸色微沉。
太后出身许氏,他若是附和,便是承认太后教养失当。
可若是否认,方才指责谢清予的言乱,便失了攻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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