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王世代镇守西南边境,鞠躬尽瘁,功在社稷。皇叔今日折的不只是方世子一人的脸面,更是整个云南王府的体面。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会寒了边疆忠臣的心,也损了靖王府的声望。”
谢禧静静望着她,指腹摩挲着掌中残箫的裂口,眼底沉沉晦暗。
云南王府手握重兵,镇守边疆,朝中一众重臣尚且要退让几分。适才他被一早积攒下来的怨气冲昏神智,才会因一时口舌,无端与方煦结下嫌隙。
这件事倘若闹开,父王面前只怕难以周全。
良久,他才微微颔首,算是致歉:“是本世子冲动,失了分寸。”
这声歉意,算不上诚恳。
可他辈分尊隆,谢清予也不好再步步紧逼。
她顺势敛去眼底冷意,清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堂中大半都是公卿勋贵、宗室子弟,他们自幼养在朱门,承袭家世荣光,骨子里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
余下之人,亦是京中各书院遴选的优等士子,饱读诗书,自诩清高,对她开院纳民、打破门第的举措,多有非议。
这些人大多眼高于顶,困于门第桎梏,囿于世俗礼教。真心求学、体恤民生者,恐怕寥寥无几。
满堂年少,满腹经纶,却大多眼高于顶,困于门第之见、囿于礼教之私。真心求学、体恤民生者,未见几何。
谢清予缓缓起身,木屐叩地,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本宫知晓,诸位今日赴会,多半并非本心。”
她神色沉静,声音更是清冷:“市井流言,说本宫耽于风月、不守礼法。朝堂非议,称本宫权柄过盛、恣意妄为。于是诸位人云亦云,心生偏见,只当这千顷月别院是藏污纳垢、败坏士林风气的地方,不屑踏足。”
不少人闻言垂首,耳尖发烫,心思被一语戳破,窘迫难言。
也有人在心底暗自忖度,只觉长公主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有恣意的资本。自己恪守礼教、洁身自好,又何来过错。
谢清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倏然转冷。
“诸位熟读圣贤书,却不识农桑辛劳,久困于书斋,不懂民间百态。须知诸位所学,乃是立身之本、安民之法、济世之策。”
窗外雨声淅沥,堂内一片死寂。
谢清予步履轻缓,辗转在人群中:“你们鄙夷寒门无势,轻视百姓无知,固守门第壁垒,将底层疾苦视作尘埃琐事。可你们要记住,这万里山河的安稳,正是靠着农夫耕土、织妇纺纱、匠人造物、兵士守边,方才得以存续。”
她脚步一顿,抬手指向门庭:“本宫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让你们看清,何为民生根本,何为社稷根基!”
话音落罢,不少人心头微微震动,纷纷敛了先前的骄矜。
不等众人心绪平复,谢清予已然沉声下令:“今日,诸位便先研习农桑水利、吏治民生之学。待雨停之后,尽数前往田间躬身耕作,下乡为农户讲授农学要义。三日后,以此为题撰写策论,各抒己见。本宫会请国子监魏祭酒与翰林大学士共同批阅,择优摘录精论,裱于东壁,供天下学子观瞻。”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名锦衣男子踌躇着扫了一眼堂内,似乎是觉得他们“人多势众”,大着胆子行礼道:“殿下明鉴!士者,劳心以治世,农夫,劳力以耕稼,分工本自不同。我辈埋首经籍,研习策论,所求乃是治国安民的大道。若令我辈躬身垄亩,耗损光阴于春耕秋收,便是舍本逐末。通晓驭民之道,自可调度农事、安抚百姓,非亲身执耒扶犁尔。”
姿态虽恭敬,言语却带着抵触。
众人见谢清予并未发作,纷纷附和点头。
“此言正是!劳心、劳力各有分野,各司其职,方是天下秩序。士人当求索庙堂大道,田亩琐事,原非我辈分内之事。”
“士者,当筹策吏治、辅佐君王,而非困于犁锄之间,有辱斯文,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更有心思活络之人已在暗自盘算,此番策论写得好,固然能在大儒面前崭露头角、扬名天下。可若写得不好,岂不是自曝其短、当众丢人?
谢清予静静听完,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完了?”
众人心头一凛,连忙收了声。
“你们汲汲以求功名,高谈济世安民之志,一言一行,却无不在鄙耕耘之粗贱,轻农桑之根基,罔顾民生之艰。待到他日出仕,试问尔等,何以抚黎庶,何以担社稷?”
谢清予立在堂中,深紫裙摆垂落曳地,周身矜贵冷肃的气度,压得满室权贵子弟再无半分清傲。
死寂之中,一青衫男子缓步出列,俯身深深一揖:“殿下所言甚是。斯文者,仁心德行也,非避世清高之态。圣贤重民,黎民之本在于农桑,体察耕耘疾苦,方才是读书人应当知晓的本分,何辱之有?”
他衣衫朴素无华,鞋履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先贤曾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学生出身乡野,自幼耕读相伴,深知百姓稼穑之苦、生计之难。今谨遵殿下令,只求他日入仕,不负苍生,不负圣恩。”
一番真挚坦荡的话语,听得方才出言抗辩、自诩斯文的众人满心愧赧。
紧接着,又有两道身影相继出列,齐齐躬身行礼。
其一便是次辅卢万循之孙卢郝文,此人素来沉稳、不慕浮华。另一人则是国子监士子顾知,出身寒门,与李牧同窗交好。
卢郝文语声平和,态度端正:“家世可为人立身铺路,却造不出济世之才。门第可予人一时荣光,却养不出一身风骨。学生承蒙家世荫蔽,更该推己及人,以才学济世,兼济天下。”
顾知亦郑重附和:“儒者本心,贵在体恤万民。当以胸中经纬,纾世间苍生疾苦。”
三人并肩立在堂中,身姿端正如松,风骨卓然。
谢清予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不恃富贵、心怀济世,身居膏粱、不忘黎民,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晨光下,方煦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心底竟无端泛起一丝酸涩与怅然。
自己要如何努力,才能追上殿下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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