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初四,春深。
江东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雨水浸透了吴县的每一片屋瓦,沿着飞檐滴成连绵的珠帘。
将军府邸内外,甲士肃立,佩刀在雨中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击打石板的声音。
内室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浊气。
十九岁的孙权跪在榻前,看着兄长孙策胸膛上缠绕的白麻布又被渗出的血色浸透。
医者战战兢兢地换药,手指在发抖,谁都知道,伯符将军若是救不回来,这屋里许多人都要陪葬。
“仲谋。”
孙权看见孙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睥睨江东,令敌胆寒的眸子,此刻昏暗如将熄的炭火。
“兄长!”孙权握住孙策抬起的手,那手掌宽厚,虎口处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冷得让他心颤。
孙策的视线缓慢转动,扫过榻边垂首的医者、侍从,最后落在弟弟年轻的脸上。
“都出去。”
三个字,气若游丝,却仍是命令。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近些。”孙策道。
孙权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兄长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那是二十六岁不该有的沧桑。
孙策抬手,粗糙的指腹按在孙权脸颊上。
“我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你听清楚。”
孙权咬牙,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能重重点头。
“第一,我死后,江东必乱。”孙策的眼中闪过厉色,“外有刘表、黄祖虎视,内有宗室旧部各怀心思。孙暠那小子,我早知他不甘人下,我活着他不敢动,我死了……他第一个会跳出来。”
“兄长!”孙权终于挤出声音,“你不会死,江东离不开你。”
“闭嘴。”孙策打断他,手上忽然用力,攥得孙权腕骨生疼,“听我说完。”
剧烈的咳嗽袭来,孙策整张脸涨得通红,胸膛的绷带迅速被染成暗红。
孙权慌忙要去叫人,却被死死拽住。
“第二,”孙策喘匀了气,声音更弱了,“张昭可托内事,周瑜可任外战。但你要记住,张昭是孙家的臣,周瑜……是我孙伯符的兄弟。”
孙权一怔。
孙策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公瑾重情,更重义。我待他如手足,他报我以肝脑涂地。可你……你接得住这份情义吗?接不住,就莫要强接。君臣之间,有时候清清楚楚,比模模糊糊要好。”
这话太重,重得孙权一时无法咀嚼透彻。
“最后一句。”孙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弟弟的手,“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话音落下,孙策眼中的光骤然涣散。
他的手松了,滑落在锦被上,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孙权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尽头。
“兄长……”少年声音发颤,“我怕。”
孙策似乎听见了,嘴角又扯了扯,极轻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怕就……装成不怕。”
然后,那双眼彻底阖上。
孙权僵跪在原地,雨水敲窗,一声声,一下下。
他盯着兄长平静下来的面容,忽然觉得陌生,那个策马江东、笑声能震落屋檐积雪的孙伯符,怎么会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孙权缓缓站起身,膝盖麻得让他一个踉跄。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扉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门外,是整个江东。
推开这扇门,他就再也不是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孙仲谋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外室跪满了人。
张昭为首,伏地而泣;周瑜跪在张昭身侧,一身素服,腰背挺得笔直;程普、黄盖、韩行等一众老将红着眼眶;更远处,宗室、幕僚、地方官吏,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开的一瞬间,齐刷刷射来。
孙权迈出第一步,腿一软,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抠进木头纹理里。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门槛。
一道普通的、一尺来高的木门槛。
平日里他进出这扇门无数次,从未在意过。
但此刻,那门槛仿佛成了天堑。
跨过去,就是主公;跨不过去,就还是那个“孙将军的弟弟”。
他抬脚。
衣摆被门槛绊了一下。
孙权稳住身形,余光瞥见右侧,周瑜抬起了头。
那不是悲痛的目光。
他在看什么?看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会不会在此刻露怯?看他配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孙权胸腔里忽然烧起一团火。
他挺直腰背,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向厅堂正中的主位。
那是孙策的位置,铺着虎皮,扶手被摩挲得发亮。
他停下,转身,扫视满室众人。
然后,坐下。
锦垫柔软,却如坐针毡。
宽大的袖袍下,他的手抖得控制不住,五指蜷缩。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屏风。
堂侧那面紫檀木屏风后,露出一角素色裙裾。
母亲吴夫人站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她隔着镂空的花纹,对孙权轻轻颔首。
孙权深吸一口气:“伯符将军丧事,一切从简。”
满堂寂静。
孙权继续道:“明日卯时,议事堂。江东文武,皆须列席。”
这句话落下,角落里“哗啦”一声响。
一个武将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庞与孙策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阴鸷。
铠甲在起身时碰撞,声音格外刺耳。
许多人认出了他,孙暠,孙策的堂兄,现领丹阳一部兵马。
孙暠拱手:“末将孙暠,奉命回吴县。只是……”他目光扫过孙权,“听闻近日山越蠢动,吴县防务空虚。仲谋年幼,恐有不周,末将愿留兵三千,助守城池,以护将军周全。”
话说得漂亮,刀刃却藏在里面。
留兵三千?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主位上的少年身上。
孙权看着孙暠,忽然想起兄长临终前的话:“孙暠那小子……第一个会跳出来。”
原来如此之快。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主位台阶,走到孙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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