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到家时,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夜色吞了进去。屋里屋外都沉在昏暗中,只有灶房里残留的一点火星,勉强映出堂屋模糊的轮廓。
王泽刚跨进门槛,屁股还没沾到火坑边的板凳上,屋外就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二伯王正路来了。
王正路推门进来,冷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他径直走到火坑边一屁股坐下,粗糙的手掌往膝盖上一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泽。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就开口:
“小泽,把你爸爸的手机拿出来,给我帮你保管。”
“啥子?”
王泽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那是一部,旧得发白的银灰色手机。个头小小的,是爸爸王春生,生前最金贵的物件。
爸爸在世的时候,把这手机看得比什么都重。平日里总是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轻易不让王泽碰一下。
偶尔有人打电话来,悠扬的铃声响起,爸爸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王泽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仰着脑袋看,觉得稀奇得不得了。
现在爸爸走了,这手机就留在了家里。
后妈赵芳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擦干净,交到了王泽手里,只说了一句:“拿着吧,这是你爸留下的。”
对王泽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部手机。这是爸爸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冰冷的塑料外壳,摸上去却总让他觉得,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和泥土气息。
每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外壳。好像这样一摸,父亲就还在身边,还会蹲下来笑着摸他的头,还会喊他的小名。
“二伯,我不给。”
王泽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王正路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藏不住的倔强,一字一句咬得很用力。
“你一个小娃儿,拿手机做啥子?”
王正路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又不会打电话,又不会用,放在你手里,弄丢了、摔坏了,岂不可惜?
我帮你保管着,等你长大了,能用上滴时候,我再给你。”
“不干,我自己保管。”王泽咬着下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死活不肯松口。
他什么都可以让,唯独这个手机不行。那不是冰冷的物件,是父亲留在他身边最后的温度,是他想抓也想抓住的一点念想。
旁边的奶奶陈氏,一直坐在火坑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她心疼孙子,可她更清楚王正路的性子,自己这个儿子蛮横又不讲理,一旦认准了什么,就非要拿到手不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拗不过他。
陈氏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王泽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劝哄,也带着无奈:“小泽,听奶奶一句。”
“你还小,确实用不上这东西。你二伯要拿,你犟也犟不赢,给他吧,啊!”
“奶奶……”
王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仰着头看着奶奶,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爸爸的,我想留着。”
“奶奶晓得,奶奶都晓得!”
陈氏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可留着,又能啷个样呢?
你二伯那个人,你是从小看到大的,他要是得不到,天天待家里闹,咱们一家人就没得安宁日子过。
你爸爸刚走没多久,咱们这个家,经不起再闹腾了……”
王泽慢慢低下了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衣角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他懂,奶奶说的他都懂。
二伯王正路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部旧手机。
从父亲走的那天起,他就盯着家里的一切,盯着父亲留下的每一样东西,盯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甚至连后妈赵芳,他都打着歪主意。
他想占着这个家,占着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想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
王泽想反抗,想大声说不,想护住父亲的遗物,想护住这个家。
可他太小了,小到连站直了和二伯对峙的底气都没有。小到反抗不了,抗拒不了,也躲不开。
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没点。只有火坑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王泽沉默着站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慢慢走出了家门,朝着黑暗的凉水井走去。
爸爸的坟就在凉水井旁边,小小的一个土包。没有立碑,只有几株荒草在风里晃荡,看着格外荒凉。
王泽蹲在坟前,把脸深深埋在膝盖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山坳里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脑子里全是父亲在世时的样子。
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自从父亲去世后,竟变得格外清晰。就连小时候早已忘记的小事,此刻也一一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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