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已经带着暖意，吹过御花园新绽的桃花，粉色花瓣如细雨般飘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皇后牵着太子的手，沿着小径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沉默的宫人。
太子凤凌霄的气色好了许多，小脸上恢复了红润，只是眼神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不安——那是经历过生死恐惧后留下的印记。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满园春色。
“母后，那棵桃花开得最好。”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株老桃树，那是先帝在位时亲手栽种的，如今枝干虬结，花开如云。
皇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却落在桃树下的石桌旁——那里坐着两个人。凤临渊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苏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思考棋局。
这一幕很平常，却让皇后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曾幻想过和陛下这样对坐闲谈。但那些幻想很快就被现实击碎：陛下心里只有云裳，后来云裳“死了”，陛下的心也死了，只剩下疯狂和偏执。
而现在，陛下竟然能这样平静地坐着，和一个女子下棋。
“母后？”太子仰头看她。
皇后回过神，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霄儿，去给父皇请安。”
凤临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皇后和太子时，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不是伪装，是真的放松。
“霄儿来了。”他招手，“过来让父皇看看。”
太子松开皇后的手，小跑着过去，在凤临渊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凤临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回父皇，儿臣很好。太医说再喝三天药就可以停了。”太子的声音清脆，眼睛却偷偷瞟向石桌上的棋盘，“父皇在教苏娘娘下棋吗？”
这个称呼让苏晚执棋的手顿了顿。她放下棋子，起身行礼:“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后走到石桌前，目光在棋盘上停留片刻。棋局很精妙，黑子攻势凌厉，白子防守稳健，明显是势均力敌的对弈。
“苏姑娘棋艺很好。”她说，语气平静。
“娘娘过奖了。”苏晚重新坐下，“只是略懂皮毛。”
皇后在她对面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太子好奇地趴在桌边看棋盘，凤临渊耐心地给他讲解棋局。
春风拂过，桃花瓣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间点缀着点点粉红。
“本宫今日来，”皇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是有一事想与苏姑娘说。”
苏晚抬起头。
“那日在东宫，本宫情绪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皇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事后回想，若非苏姑娘，霄儿恐怕已遭不测。救命之恩，本宫铭记于心。”
这话说得很郑重。苏晚微微欠身:“娘娘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重复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宫中，多少人只做对自己‘该做’的事，不管他人死活。苏姑娘却能以德报怨，本宫……自愧不如。”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苏晚不知该如何接，只能沉默。
皇后看向凤临渊，他正低声向太子讲解一步棋的妙处，侧脸在春光下显得柔和。这样的陛下，她已许久未见——不，或许从未真正见过。
“陛下变了很多。”她忽然说。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是。”
“是因为你。”皇后转回头，看着苏晚的眼睛，“本宫不傻，看得出来。这几个月，陛下从疯狂到清醒，从偏执到理智，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
苏晚想说“是陛下自己选择了清醒”，但皇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本宫今日来，不只是道谢，也是……”皇后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是想告诉苏姑娘，若你愿意留在宫中，本宫不会为难你。”
这话说得极其坦率，坦率到苏晚都愣住了。
“娘娘……”
“听本宫说完。”皇后摆摆手，“这十年，本宫看着陛下为云裳痛苦，看着他疯魔，看着他把所有人都推开。本宫也曾怨恨，也曾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力。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一个人的无力。”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但现在不一样了。陛下醒了，霄儿也平安了。本宫所求的，不过是一家平安。其他的……不重要了。”
苏晚看着皇后。这个女子不过二十八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十年深宫，十年孤独，十年看着自己的丈夫为另一个女人疯狂——那是怎样的煎熬？
“娘娘，”苏晚轻声道，“您很坚强。”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不坚强，怎么活到现在？这深宫啊，最容不得的就是脆弱。”
她站起身，走到太子身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霄儿，该回去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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