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妄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真正地“看”着她。
“你是第九个祭品。”他说,“前面八个,有的害怕,有的哭泣,有的试图逃跑,有的...试图诱惑我。”
他顿了顿:“但你是第一个,跟我谈‘变化’的人。”
“因为我不想死。”苏晚说,“也不想活得像个傀儡。”
殷无妄伸出手,再次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那么冰冷了。
“苏晚。”他念她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想看看我的世界吗?”
“想。”苏晚毫不犹豫。
殷无妄的手滑到她肩膀,轻轻一带。
下一秒,他们从屋顶消失,出现在东殿之内。
这是一座比西殿大得多的宫殿,但同样空荡。殿内没有家具,只有无数面镜子——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都是镜子。
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殷无妄,无数个苏晚。
但仔细看,那些镜子里的景象不一样。有的镜子映出的是现在的他们,有的镜子映出的却是过去的片段——苏晚看到一面镜子里,殷无妄穿着帝王的冕服,坐在龙椅上;另一面镜子里,他一身白衣,站在开满桃花的树下;还有一面镜子里,他满身鲜血,跪在战场上...
每一面镜子,都是他的一段记忆。
千年的记忆。
“这是我的世界。”殷无妄站在镜阵中央,声音空灵,“一千年,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留在这里。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在。”
他指向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笑容明媚:“她是我第一个妻子,死于难产。”
又指向另一面,镜子里是个英武的将军:“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死于背叛。”
一面又一面。
父母、朋友、爱人、仇敌...
所有人都死了,化为尘土,化为记忆,困在这些冰冷的镜子里。
“这就是永恒。”殷无妄说,“看着所有人离开,看着一切化为虚无,然后独自存在,直到...连存在本身都失去意义。”
苏晚看着这些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些鲜活过、又死去的人。
她的心揪紧了。
这不是病娇。
这是永恒的孤独,是时间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惩罚。
“您恨吗?”她轻声问。
“恨谁?”殷无妄反问,“恨时间?恨命运?还是恨...我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转过身,纯黑的眼睛看着她:“苏晚,如果你活了一千年,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一一死去,看着你熟悉的世界一次次崩塌又重建,看着你自己渐渐忘记‘感觉’是什么...你还会想活着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得苏晚一时无法回答。
但殷无妄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他走到一面空白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和苏晚的倒影。
“你是第九个。”他低声说,“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他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
“进来。”他说。
苏晚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碰向镜面。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整个人被吸入镜中。
镜子里不是现实,而是一个场景——
一座江南小镇,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将河水染成金色。岸边有妇人在洗衣,孩童在嬉戏,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是活的,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
但苏晚能感觉到,这都是幻象。是殷无妄用记忆构建的幻境。
他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长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书生。
“这是我三百年前去过的地方。”他说,“只待了一天。”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苏晚注意到,他看着那些奔跑的孩童时,纯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一天,”苏晚问,“您开心吗?”
殷无妄沉默片刻。
“我忘了。”他说,“记忆还在,但‘感觉’...已经没有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个跑过的孩童,但手指穿过了孩子的身体——这是幻境,他触碰不到。
他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你看,”他说,“这就是永恒。连回忆,都只是冰冷的影像。”
苏晚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抓住他的手——冰冷的手,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开。
“那就重新感受。”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我陪您。”
殷无妄怔住了。
他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他又问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在这里。”苏晚说,“而我,也在这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在虚幻的江南水乡里,一个千年鬼王,一个祭品新娘,手牵着手,站在小桥上。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近处是流水潺潺。
而殷无妄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点光——
是苏晚眼中的光。
第一步,终于踏出了。
虽然前方依然是无尽的黑暗和永恒的时间。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一个人,愿意牵着他的手,陪他重新感受这个已经遗忘千年的世界。
哪怕只是幻境。
哪怕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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