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走了一阵,才放慢脚步。
经义确实保住了,可从“终点”挪到了“起点”。
这算不算达成了预期,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来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能争回一半,现在拿到手的,比一半少,但又比什么都没有多。
关于新的选拔,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接下来的事。
经义还要教,可三科也要教。书院若只教经义,学生连预备考都过不了。可律法和算术,书院里没有能教的人。
要么招新的先生,要么——他自己就得先学起来。
他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却要重新做一回学生。
陈敬之想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鹤年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他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
府衙这边,应元正送走几位山长后,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廊下,看着人群渐渐散尽,长街恢复通行,才转身往回走。
刚绕过拐角,便看见张弘探出半个头,犹犹豫豫地站在廊柱后面,像是想过来又不敢。
应元正看见了他,倒是先开了口:“张大人,最近衙门里的事多吗?”
张弘连忙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还好还好,托殿下的福,一切都还应付得过来。”
应元正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便只道:“那我就不打扰张大人了。”
张弘连连点头,本想补几句场面话,可应元正已经转身朝门外走了。
回到王府,门前只站着大安一人。
应元正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没有别人。
整个王府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府前聚集了七八百人,都没有人担心吗?
他问大安:“母后知道今天的事吗?”
“知道。”
“老师他们也知道?”
“知道。”
应元正沉默了一下:“那怎么……没一个人来问?”
大安笑了笑,“娘娘说了,殿下能处理好。既然殿下没有让人来传话,那便是不需要旁人插手。”
应元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想,还是转身去了柳墨言的书房。
柳墨言正在书房里批阅什么,见他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殿下回来了。”语气平淡,像是问了一句‘今天吃饭了没’。
应元正在他对面坐下,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柳墨言手里的笔没停:“不愧是殿下。我会让周澈和庄行简拟定详细内容,到时候拿给殿下看。”
应元正看着他,想说句什么,看他确实在忙,也不好再打扰。
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来。
忙,都忙点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应元正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本来是打算之后好好放松一下的,可经这一闹,戏班子的事短时间也不好再提。
这王府的气氛,也不像是能放松的样子。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之前就想到了,要让传教士们来教学。这事一直没顾上,现在正好。
他叫来小东儿,让他跑一趟静海堂。
而此刻的静海堂,正发生着另一件事。
珠海那边新派了一位传教士过来,暂时住在静海堂,等着向应元正申请调去岭南其他地方传教。
顺便,珠海那边还带来了一封信。
不,是两封。
第一封是京城的费若望传回珠海的。
信里他说自己打算继续留在京城,还告诫教会:不要押注任何一个政权,更不要参与他们的政治斗争,因为一旦押错宝,就会被清算。
信里还说,他收到了教堂转来的信,知道应元正请他回来。可他觉得,留在京城才是传教的最大化。
他已经得到了应元正的信任,新的岭南政权也愿意让他们继续传教,那就可以了。
更何况,现在京城那边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那他自然不会走。
第二封,是一封没署名的信,也是费若望写的,却是带给应元正的。
静海堂的三名传教士听完小东儿的来意,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南良翰带着这位新来的传教士去见应元正。
应元正没想到,小东儿这一去,不仅带回了南良翰,还带回了一个陌生人。
他上下一打量,眼前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高,一头棕色卷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淡灰色的眼睛透着几分沉静。
他穿着黑色的传教士长袍,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拘谨。
“殿下,”南良翰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刚从珠海过来的传教士,马蒂亚斯·冯·贝格,汉名白格。”
白格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官话说道:“见过殿下。”
应元正眼睛一亮。他现在正缺人呢,来得正好。
“白先生打算去何处传教?”应元正笑着问。
白格老实回答:“回殿下,我打算申请去岭南西部的山区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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