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将臣开始念诵一段咒文。
那不是胡天阳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不是天界通用的仙语，不是人间凡人的话语，甚至不是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任何一种古语。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岩石的粗粝质感。
音节与音节之间没有明显的间隔，像是一条连绵不断的河流，从将臣的口中涌出，灌入十二祖巫的体内。
随着咒文的念诵，将臣的双手开始发光。
那光是血红色的，跟他眼瞳的颜色一模一样。
光从他的指尖开始亮起，沿着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手肘，一寸一寸地向上推进。
当光蔓延到肩膀的时候，将臣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血红色，里面的骨骼和血管清晰可见。
他没有停下。
光从肩膀继续蔓延，爬上脖颈，漫过脸庞，覆盖了头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将臣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血红色的光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暗红色的，在满身的血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咒文的声音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将臣一个人在念诵，但念到后来，巫族祖地本身也开始回应。
大地在震动中发出低沉的轰鸣，跟将臣的咒文形成了共鸣。
那些裂开的地缝里喷涌出来的猩红色光芒开始向十二祖巫汇聚，像无数条血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倒流回源头。
天空中的金色裂缝开始扩张。裂缝的边缘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分叉，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凝固在了天穹上。裂缝内部透出来的金光越来越强，将整片巫族祖地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祖巫身上的血红色光芒开始脉动。
不再是单纯的闪烁，而是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十二尊巨人身上的光以同一个频率跳动，那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到后来整片祖地都在跟着那个节奏震动。
咚，咚，咚……
像十二面战鼓同时擂响。
况天赐站在胡天阳身边，双手抱在胸前，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将臣。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天阳。”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将臣刚才念的是什么吗？”
胡天阳摇了摇头。
“那是巫族的诞生之语。”况天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胡天阳能听见。
“天地初开的时候，第一批巫族从混沌中诞生，天地本身为他们唱诵的就是这段咒文。将臣不是在念咒，他是在用巫族最原始的方式，告诉这片天地，该醒了。”
话音刚落，天地炸开了。
十二祖巫中的第一尊，那尊兽首人身、额头上长着弯曲犄角双手拄着巨斧的祖巫，动了一下。
不是身上的光亮了，不是气息变了，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动了。
他拄着巨斧的那双手，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紧了。
那动作缓慢到了极点，像是沉睡了万古的筋骨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动”这个动作。指节弯曲的时候，发出了山体断裂般的巨响。
巨斧的斧柄在他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斧刃从地面的石板中缓缓抬起，带起的碎石像暴雨一样向四周飞溅。
然后是第二尊。
那尊通体覆盖着鳞甲、背后伸展着巨大骨翼的祖巫，骨翼上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新生的组织填补了裂纹，而是裂纹本身在倒流，从裂开的状态重新合拢，恢复到万古之前完好无损的模样。
愈合完成的那一刻，两只骨翼同时张开了。
骨翼张开的风压将方圆千丈内的一切都吹飞了。
胡天阳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撞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去，靴底在石板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雪傲比他好不了多少，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宋文山和周莹更是直接被吹飞了出去，好在况天赐伸手一左一右拽住了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拉了回来。
那两只骨翼完全展开的时候，翼展超过了三百丈。
翼面上的骨膜是半透明的暗红色，上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正有猩红色的光在快速流动。
第三尊祖巫睁开了眼睛。
那是十二祖巫中唯一一尊看上去跟人族几乎无异的祖巫，体型却大到匪夷所思，光是盘坐在地上的高度就超过了百丈。
他的面容古朴而威严，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当他的眼皮缓缓抬起的瞬间，两道金色的光从他的瞳孔中射出来，直冲云霄，将天空中的金色裂缝又撑开了几分。
那两道金光不是灵力，不是煞气，是纯粹的意志。
一位远古祖巫沉睡了万古之后重新睁开眼时，对这方天地的第一道注视。
胡天阳被那两道金光的余波扫了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是身体的冲击，是神魂的冲击。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涌入了无数碎片。远古时期巫族与妖族的大战，十二祖巫并肩作战的身影，天地崩塌的景象，以及最后那一幕。
十二祖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是战败，是选择了沉睡。
第四尊祖巫站了起来。
他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蛇尾，盘绕在一起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了。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条蛇尾缓缓舒展开来，鳞片与鳞片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无数把刀剑在互相刮擦。
蛇尾完全伸展之后，长度超过了五百丈，在地面上扫过的时候将那些刻满远古纹路的石板像纸片一样掀飞。
第五尊、第六尊、第七尊……
一尊接一尊的祖巫从万古的沉睡中苏醒。
有的是睁开了眼睛，有的是抬起了头颅，有的是舒展开了蜷缩了万古的躯体，有的是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兵刃。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剧烈的天地异变。
巫族祖地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金色和血红色交织的光芒填满了，那轮暗红色的圆月在这两种光芒的夹击下变得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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