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阳没有再回头。
他踩着那块微微倾斜的五彩巨石,脚底一发力,纵身跃入了头顶那片翻滚的混沌雾气之中。
越往上,光线越暗。
不是黑夜那种黑,而是一种所有的颜色都在被一点一点抽干的灰。
起初还能看到五彩石碎片在脚下闪烁的微光,后来那微光也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吞没了,四周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东西,灌进肺里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块湿透了的布塞进了胸腔。混沌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一样从皮肤上滑过,带着一丝凉意;渐渐变厚变浓,开始有了重量,压在身上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用力往里挤;到后来雾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往上一寸都要硬生生地挤开一道口子,能感觉到雾气在皮肤表面摩擦时产生的细微阻力。
混沌之气渗入体内的第一感觉是凉。
不是冰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寒意,像是从天地初开之前就存在的冷,顺着毛孔钻进去,沿着经脉一路往上爬,经过的地方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穿了骨髓。那种冷不是停留在皮肉层面的,它直直地往里钻,钻进骨头缝里,钻进五脏六腑的最深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冻成一块石头。紧接着是灼——那些混沌之气在经脉中流过之后,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燃烧起来。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物质在分解重组时产生的剧烈反应。
经脉的内壁被混沌之气撕开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一道钻心的疼;然后人皇经自行运转,将那些裂纹瞬间愈合。裂开,愈合,再裂开,再愈合——每一次循环都在将经脉拓宽那么一丝,每一次愈合后的经脉都比之前更加坚韧。但这个过程疼得让人发疯。胡天阳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能忍。从凡间到三界,他忍过的疼比这多得多。
不知向上飞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整整一天——浓雾忽然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让胡天阳不由得停住了身形。
混沌雾气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虚空。不是天空,不是宇宙,就是纯粹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尽延伸的黑暗。虚空中悬浮着一道巨大的裂缝,那裂缝横贯天际,像一只被撕裂的眼睛,边缘在缓慢地蠕动、扭曲、愈合又被撕开,每一次蠕动都让周围的空间跟着剧烈震荡。裂缝周围覆盖着一层五彩斑斓的光膜——那是五彩石,女娲当年用来补天的五彩石。光膜紧紧地贴在裂缝表面,将它勉强封住,但光膜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微弱的五色光芒,像是随时都会碎掉。裂缝每一次向内收缩,光膜就跟着紧绷几分;裂缝每一次向外膨胀,光膜上的裂纹就扩大一丝。
三根光柱从虚空的三个方向延伸过来,连接着五彩石的三个角。光柱的颜色各不相同——一道是纯粹的青,一道是深沉的黑,一道是炽烈的赤。三道光芒源源不断地注入五彩石中,维持着那层光膜不至于彻底碎裂。那是三清始祖的力量,从上古时期持续到现在,从未间断。胡天阳能感觉到,在虚空的最深处,有三道极其古老而磅礴的气息正在缓缓运转,和他的感知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那三道气息没有回应他的到来,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像凡人仰望星空时隐约看到的银河,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胡天阳没有继续靠近裂缝,也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三根灵力光柱。他很清楚,那不是他该碰的东西。他在五彩石屏障和混沌雾气的交界处选了一块悬空的碎石平台——那是天柱断裂时崩出来的一块残片,大约一丈见方,通体灰黑,在虚空中静静地漂浮着。他盘膝坐了下来,将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这个位置恰到好处——往上是五彩石的残余灵力和位面缺口,往下是混沌雾气最浓郁的区域。两股力量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混沌之气从下方涌上来,被五彩石的灵力中和了一部分,剩下的浓度正好能在不致命的前提下淬炼经脉。
他放空心神,让意识沉入体内。人皇经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运转起来。
起初是缓慢的,像是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前的第一次呼吸。丹田中的灵力旋涡开始缓缓旋转,带动经脉中的气息向外扩散。每运转一圈,周围的混沌之气就被吸入体内一丝——极少的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然后被经脉吸收、淬炼、排出。一圈,两圈,三圈。运转越来越快,混沌之气涌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些灰色的雾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旋涡,旋涡的中心就是他的丹田。从外面看,他整个人都被一层厚厚的混沌雾气包裹着,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雾气在他皮肤表面翻滚、涌动、旋转,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水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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