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
“草民读过几年医书,跟着长辈走过几年乡里。见过疫病肆虐时百姓的惨状,也见过医者束手无策时的无力。草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先生去安县,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不是。”陆远之摇了摇头,“草民去安县,是因为那里有病人。草民恰好会治病。仅此而已。”
屏风后,黄媛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西瓜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宿主大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些话也是你给他准备的台词吗?这也太帅了吧。”
黄媛媛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剪影上,
“不是。”
“啊?那他自己说的?”
“嗯。”
西瓜的嘴巴张得更大了,黑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三年前他还是个流着鼻涕,说话结巴,连看人都不敢的小屁孩呢。”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
屏风外,萧昭煜正对着沈直和陆远之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态从容而郑重,既没有皇子的矜贵傲慢,也没有刻意的谦卑讨好。
“二位先生愿意随本王去安县,本王感激不尽。”
三日后的大朝会,主动请旨去安县赈灾。
这个决定,连黄媛媛都没有预料到。
她原本以为,萧昭煜会先在京城站稳脚跟,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逐步向外拓展。
黄媛媛甚至已经帮他规划好了接下来半年的路,先在朝堂上混个脸熟,再借几个不大不小的差事练手,等有了些政绩,再图谋更大的动作。
可他却跳过了所有这些步骤,直接选了一条最难的,最险的,最不讨好的路。
“那宿主大人,我们之后也要跟着一起去安县吗?”
“不去。”
西瓜愣了一下,“不去?可是宿主大人,安县那么危险,又是大旱又是瘟疫的,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的事,他自己扛。”
“可是——”
“没有可是。”黄媛媛打断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挑战。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他凭什么当上一位明君?”
“而且。”黄媛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嫌弃,“古代的条件本来就够差了,还要去个贫困县?我疯了吗?那些积分兑换的电器,火锅,投影仪,我好不容易才在这个时代过上现代生活,你让我去那种地方受苦?”
三日后,大朝会。
满朝文武按班站定,皇帝坐在龙椅上,几个大臣轮番上前,奏的都是些例行公事。户部报了几笔账,兵部说了几句边防,礼部提了年底祭祀的安排,皇帝一一准了。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萧昭煜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阶前站定,整了整袍袖,跪下行礼。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和那些在朝堂上历练了十几年的老臣相比,竟看不出几分生涩。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昭煜?你有什么事?”
“回父皇,儿臣听闻豫南安县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地方官上报说土地贫瘠、水利失修,百姓困苦已久。朝廷虽已拨了赈灾粮,但灾情迟迟不见缓解。儿臣不才,愿代父皇前往安县,赈济灾民,安抚百姓。”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眉头微皱,侧过头与身边的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兵部几位将军交头接耳,御史台的人更是面面相觑。
一个刚出宫建府一个月的皇子,主动请缨去疫区赈灾?
安县那地方,地势偏远,山路难行,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瘟疫横行,地方官上报的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百姓困苦,饿殍遍野”。
朝廷拨了赈灾粮,可灾情迟迟不见缓解,原因谁都心知肚明,粮到了地方,一层层过手,到百姓嘴里还能剩几粒?
这潭水,深得很。
一个十五岁的皇子,没带过兵,没理过政,没办过一件实事,去了能做什么?
御史中丞王弘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正要出列反对,却被身旁的侍郎轻轻扯了扯袖子。他侧过头,对方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毕竟是皇子,这当口,谁先开口,谁就是在得罪煜王。
“昭煜,你可知安县如今是什么情形?”
“回父皇,儿臣知道。大旱,瘟疫,饿殍遍野。”萧昭煜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平稳。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更应该去。”萧昭煜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
“父皇,儿臣读了十几年的书,太傅教了儿臣很多治国之道。可儿臣从未亲眼见过百姓疾苦,从未亲手替百姓做过一件事。儿臣不想做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子。”
太和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出列拱手,“皇上,煜王殿下年少有为,臣深感敬佩。但安县灾情严重,瘟疫横行,殿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臣等万死莫赎。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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