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了。
康熙已经彻底下不来床了,腿疼开始蔓延到了腰上,他连坐都坐不住,每日里只在床上半靠着,清醒的时辰也越来越短,有时说着话便昏睡过去,醒来又忘了方才说到哪里。
太医院的脉案摞得比折子还高,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艾灸的烟雾把清溪书屋的帐子都熏黄了,终究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十月初,康熙传了口谕,遣雍亲王胤禛代祭天坛。这道口谕一传出来,满朝文武心里那杆秤又晃了几晃,毕竟,代天子祭天不是寻常的差事。
胤禛接了旨,依旧不显山不露水。他这几年参禅参得多,凡事想得开也放得下,倒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滋味了。
年轻的时候每次接皇阿玛的差事都像进考场,前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纰漏都在脑子里预演一遍,生怕哪里出了错。如今脑子反倒空了,该做的都做了,该铺的路都铺了,皇阿玛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佛家讲的就是这个。
祭天的仪程繁复而冗长。斋戒三日,不食荤腥,不饮酒,不与妻妾同房。祭日当天寅时便起,换上团龙朝服,项上挂蜜蜡朝珠,足蹬玄色朝靴,一身行头穿戴整齐便花了半个时辰。
天坛的祈年殿在晨曦里巍峨肃穆,汉白玉的栏杆上结了一层薄霜,祭坛上的牺牲和五谷摆得满满当当。胤禛按着礼部的仪注一步一步走完,跪、拜、焚香、献爵、读祝文,每一个动作都沉稳从容,分毫不差。
祝文是翰林院拟的,四六骈文,辞藻华丽,他读得声音清朗,在大殿里回荡开来,自有一种凛然的威仪。
祭完天,他回府换了衣裳,又马不停蹄地赶回畅春园。
康熙今日精神略好些,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米汤,见他来了便招手让他坐到床边,问了几句祭天的事。胤禛一一回了,语气平淡,既不夸大也不表功。康熙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户部的差事,你再多盯着些。年底了,各省的赋税都要上来,别出了纰漏。”胤禛应了,又坐了一刻钟,等康熙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压低声音禀道:“王爷,西直门那边递了话,说姑娘这几日不大好。”
胤禛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乌那希病了这一场,青禾被吓得不轻。虽说小格格在李大夫的调理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吐泻早就止住了,小脸也重新圆润起来,又会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槐树叶子了。可青禾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怎么也松不开。
她缓过神来才知道害怕。
这是清朝,是没有重症监护室,没有静脉输液,没有抗生素,没有急救设备的清朝。一个小小的腹泻往往就能让一个婴儿脱水休克,一个休克就能要了她的命。一旦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她开始守着小格格不撒手了。
以前她还会把女儿交给奶娘带,自己到后院去看工匠们干活,或者去厨房试新菜,或者窝在书桌前研究新配方。现在她哪儿也不去,一天到晚待在暖阁里,女儿醒着她便陪着玩,女儿睡着了她便在旁边坐着看。米糊她要亲自尝过才喂,水温她要亲自试过才让奶娘调,连尿布她都要亲自摸一摸是不是晒透了、有没有潮气。
奶娘和丫鬟们都被她弄得紧张兮兮的,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惹姑娘不高兴。
大嫲嫲来劝过两回。
第一回是委婉地提了一句,说姑娘这样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格格总要长大的,姑娘也总要出门的。青禾听了,嘴上说着知道了,第二天照样守在暖阁里寸步不离。
第二回大嫲嫲便说得直白了些,说姑娘这是被吓着了,心里有疙瘩,可也不能因噎废食。青禾还是点头,还是说知道了,可到了晚饭时分,蘅芜来报说厨房里新来了一个帮厨的小丫头,青禾立刻让高福去查那小丫头的底细,查完了才放心。
大嫲嫲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当娘的,总得受几次这种惊吓才会摆平心态。孩子病一场,当娘的也跟着病一场,只不过病的地方不在身上,在心里。心里的病,不是别人劝两句就能好的,得自己慢慢熬,熬到有一天忽然想通了,或者熬到孩子平安无事地长大,那些恐惧才会一点一点退下去。
青禾自己也知道自己有些过激了。
她知道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在经历过无法控制的危险事件之后,大脑的杏仁核过度激活,把一切潜在的威胁都放大成致命的危机。
她知道自己在过度保护,知道这样对女儿对自己都不好。可知道归知道,她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她试着把女儿交给奶娘,走出暖阁去后院透透气,走到一半便会不由自主地想:万一呢?万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有人往米糊里下了什么东西呢?万一井水里被人投了脏东西呢?万一窗台上落了一只有毒的虫子,女儿伸手去抓了呢?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咬得她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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