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城外二十里,黑彝寨。
寨子盘踞在半山腰,背倚刀削般的绝壁,三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密林。
这易守难攻的险地,是当年老寨主领着族人一石一木硬生生从山脊上垒出来的。
寨墙是山石咬合着垒起的,黏土填塞的缝隙里,经年累月爬满了暗绿的苔衣和倔强的野草。
寨门是整根整根的原木扎就,厚实得如同山壁。
每日开合都得十个以上的青壮汉子憋红了脸,齐声吆喝着才能撼动。
此刻,那厚重的寨门死死紧闭。
寨子正中的火塘屋里,烟雾缭绕,空气沉甸甸地压着人。
火塘边,围坐着寨子里能主事的七八个人影。
几位须发银白的长老,两名掌管庶务的头人,以及寨主阿普。
阿普三十出头,身躯像山石般高大结实,脸庞棱角分明,细长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腰间那把镶银的短刀刀柄,在暗红的火光下幽幽发亮。
此刻他坐在火塘边最尊的位置,死死攥着一封信,粗糙的纸张在他掌中皱缩扭曲。
信是云南巡抚赵廷臣遣人送来的。
字面客气恭敬,内里的意思很严厉:
明军势大,周开荒已在城外扎稳阵脚,你们上次助清军袭扰,明军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唯有死心塌地追随大清朝廷,方是活路一条。
务必再次出兵,想办法再从后方截击明军一次辎重。
事成,朝廷重重有赏。
阿普手一扬,将那封信递给了下首的大长老阿格。
阿格年过六旬,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裂的河床。
他接过信,凑近火塘跃动的光焰,浑浊的老眼在那些墨迹上凝滞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像是在辨认某种不祥的图腾。
半晌,他将信纸传给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阿普脸上。
“阿普,你……心里怎么个章程?”
阿格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感。
阿普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火塘边摸了根烧得半焦的柴棍,探进火堆里,猛地一拨。
灼热的火星“噼啪”爆开,几点滚烫的灰烬溅上他的麻布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还能是什么章程?”
他开口,声音像硬石。
“出兵。赵廷臣点明了,不动手,明军日后必不会放过黑彝寨。”
“动了手,朝廷就记着咱们的功劳,往后……总少不了好处。”
火塘边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只有柴火“哔剥”的轻响,和烟雾无声的盘旋。
过了许久,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二长老阿鲁说话了。
他比阿格稍年轻些,也是五十开外,说话总带着审慎的停顿。
“阿普,”
他缓缓道,目光避开跳跃的火焰。
“上次点兵出去,寨子里……折了二十五个后生。”
“那二十五户人家,现在还在抹眼泪,连尸首都在明军那里拿不回来。”
“再让你拉人出去打……再死人……寨子里这点血气,还能续上几回?”
阿普猛地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像刀锋般刮过阿鲁的脸。
“续不上,也得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缩在寨子里不出兵?等明军腾出手来,碾平寨门!”
“那时丢的命,就不是二十五个了,是五百个!这寨子……连个种都留不下!”
阿鲁缓缓摇着他花白的头。
“明军没来报复我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派人来过寨门,送了盐巴、布匹,还带话: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只要不再帮着清军,这寨子还是黑彝寨,还是我们的家!那个彝人头领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阿普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听见了,自然听见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几口破锅、几匹粗布就想收买人心?明军是什么底子?他们一路而来,杀的人可不少!”
阿格浑浊的目光像沉重的秤砣,再次沉沉压向阿普。
“阿普!”
他声音更沉了,像敲打着一面蒙尘的旧鼓。
“你心里这股火,真是为着明军杀过的人?还是……藏着别的?”
阿普握着烧火棍的手,在火光不及的阴影里,骤然一僵。
棍子无意识地捅进火堆深处,又惹起一蓬乱窜的星火,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
他没有接话,开始陷入回忆。
...
阿普今年整三十二。
在他心里扎根最深、磨得最痛的那根刺,是七岁那年,父亲咽气的那一天。
那时,父亲是寨子里公认的柱子,扛得起两三百斤的山石,敢独自进深山撵野猪。
那天,父亲带着几个寨勇去北边老林子打猎,那片林子是黑彝寨世代渔猎的命脉,猎物丰沛,泉水甘甜。
可那天,他们撞上了另一群不速之客。
北边山坳里过来的苗人,也指着这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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