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大红色的中衣后,她被引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映出她尚且带着朦胧睡意却已难掩清丽的面容。
全福人是一位儿女双全、父母俱在、夫妻和睦的宗室夫人,笑容满面地拿起梳子,一边为她梳理如云青丝,一边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轻微的酥麻感,吉祥的话语声声入耳,慕千月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接着是绞面、敷粉、描眉、点唇、贴花钿……一道道工序繁琐而细致。
丫鬟们捧着各色首饰匣子侍立一旁,金钗步摇、珠翠璎珞,流光溢彩。
林月娘亲自为她戴上那顶最为贵重的赤金点翠朝阳五凤冠,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映得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最后,大红的织金绣凤嫁衣层层穿上身,广袖逶迤,裙裾曳地,腰间玉带轻束,更显身段窈窕。
当她终于装扮妥当,缓缓站起身时,满屋的人都不由屏息了一瞬。
镜中的女子,云鬓花颜,霞帔璀璨,往日里的清丽柔美被这极致的盛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华贵与明艳,眉眼间流转的光彩。
既有待嫁少女的娇羞,又隐隐透出一股即将成为摄政王妃的端庄气度。
“我的月儿……” 林月娘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真好看。”
慕千月回握住林月娘的手,亦是眼眶发热:“小姑……”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可不兴掉金豆子。” 全福人赶紧笑着打圆场,“新娘子这般品貌,摄政王殿下见了,不知要怎样欢喜呢!”
外头传来隐约的乐声和喧哗,是迎亲的队伍快要到了。
慕敬廷一身簇新袍服,早已在前厅等候多时,听着外头的动静,这位在沙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老帅,竟也觉得手心有些冒汗,不时望向内院的方向。
慕千雪今日也打扮得格外俏丽,像只蝴蝶似的在府里穿梭。
一会儿跑去前头打探消息,一会儿又跑回姐姐房中,叽叽喳喳地说着外头的热闹,冲淡了不少离愁别绪。
“来了来了!花轿到街口了!”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信。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忙而不乱的准备。
盖头被轻轻覆上,眼前只剩下一片喜庆的红。
慕千月的心跳骤然加快,被喜娘和丫鬟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经过庭院,来到前厅。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线,她看到父亲慕敬廷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女儿拜别父亲、小姑。” 她盈盈下拜,声音微微发颤。
慕敬廷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喉头滚动,半晌才沉声道:“去了王府,要谨守本分,辅佐王爷。但……若受了委屈,随时回家来,爹给你做主。”
最后一句,到底泄露了铁汉柔情。
林月娘已是泪如雨下,强忍着没哭出声,只不住点头。
慕千雪也挤过来,拉着姐姐的手:“姐姐,要常回来呀!”
门外,喧天的锣鼓与欢快的唢呐声越来越近,喜庆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
薄司靳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只是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却难掩急切,频频望向镇国公府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紧攥缰绳的手心竟也沁出薄汗。
“王爷,瞧您这望眼欲穿的劲儿!”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高声打趣,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新娘子还能跑了不成?”
“就是就是,王爷莫急,新娘子定是美若天仙,正在仔细妆扮呢!”
薄司靳闻声,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府门洞开。
首先出来的是一身喜庆装扮的喜娘和捧着各式嫁妆、妆奁的丫鬟仆妇。
随后,身着繁复华丽嫁衣、头覆大红龙凤盖头的慕千月,在众人的搀扶与簇拥下,缓缓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薄司靳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喧嚣都在顷刻间远去,眼中只剩那抹灼灼的华彩。
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按照礼仪,他需在门口行礼迎接,并从女方家人手中接过新娘。
慕敬廷已领着林月娘、慕千雪等人送至门前。
“岳父大人。” 薄司靳恭敬还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挚,“小婿前来迎娶千月。请您放心,此生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这话既是礼仪,更是承诺。
慕敬廷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缓缓点头,将慕千月的手轻轻抬起,交付到薄司靳伸出的手中。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
慕千月的手微凉,而薄司靳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珍惜,稳稳地将她的手握住。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升轿——” 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薄司靳并未立即松手引她上轿,而是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隔着盖头低语:“千月,我来接你了。”
低沉悦耳的嗓音穿透周遭的嘈杂,直抵心扉。
慕千月盖头下的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才小心牵引着她,走向那架奢华无比的十六抬鎏金喜轿。
轿帘掀起,他亲自扶着她稳稳坐入轿中,仔细为她理好嫁衣裙摆,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放下轿帘前,他又深深望了那盖头下一眼,这才退开。
“起轿——”
轿身稳稳抬起,乐声愈发高昂欢快。
薄司靳翻身上马,勒缰走在花轿侧前方,不时回首望向喜轿,眉宇间的笑意与意气风发,怎么也遮掩不住。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嫁妆箱笼蜿蜒如龙,一路吹吹打打,向着摄政王府迤逦而行。
所经之处,红绸铺路,花瓣纷扬,百姓夹道观看,赞叹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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