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寂静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嘉靖帝的目光在那封信函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朝臣们开始用余光互相探询,试图从身边人的表情中揣测圣意。陆明渊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面色平静,但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那封由苏掌柜安排人递进来的信函里具体写了什么——他交给苏掌柜的是一份王擎苍供状的抄本,以及一份靖王府与边关往来的账目摘要。这些证据足以让靖王难堪,但也足以让皇帝为难。
因为皇帝未必想在这个时候动靖王。
终于,嘉靖帝放下了信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靖王身上。
“靖王,这封信函中提到,你的长史冯坤与王擎苍之间有银钱往来,此事你可知情?”
靖王面色不变,从容出列,拱手道:“回禀陛下,臣不知情。冯坤虽为臣的长史,但其私人往来,臣岂能事事过问?若冯坤真有不法之事,臣绝不包庇,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责任推给了冯坤个人,又表明了自己“绝不包庇”的态度。
嘉靖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周怀仁再次出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仿佛手中握着什么杀手锏。
“陛下,臣还有本奏!”
“讲。”
周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高举:“臣日前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陆明渊与王擎苍之间的勾结!臣本不信,但今日陆明渊在殿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臣不得不将此信呈递御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明渊的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勾结王擎苍?这倒是个新鲜的说辞。
嘉靖帝皱了皱眉:“呈上来。”
太监接过信函,呈递御前。嘉靖帝展开,目光在上面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陆明渊,”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封信上说,你在清河县期间,曾与王擎苍暗通款曲,收受边关贿赂,答应在朝中为王擎苍美言。信末还有王擎苍的印鉴和你的签名。你作何解释?”
陆明渊心中一震——伪造的密信!
靖王党羽果然留了后手。他们知道陆明渊手中有王擎苍的供状,所以提前伪造了一封“陆明渊与王擎苍勾结”的密信,目的是将水搅浑,即便扳不倒陆明渊,也要让他背上嫌疑,让皇帝对他的证据产生怀疑。
“陛下,”陆明渊声音沉稳,“臣请求一观此信。”
嘉靖帝示意太监将信函拿给陆明渊。
陆明渊接过信函,仔细端详。信中的内容大意是说陆明渊收受了王擎苍五千两白银,答应在朝中为其遮掩边关之事。信的末尾,确实有“王擎苍”的印鉴和一个模仿陆明渊笔迹的签名。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这封信是伪造的。”
“哦?何以见得?”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倾向。
“第一,臣与王擎苍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任何书信往来。王擎苍若真的贿赂臣,为何不留着这份‘把柄’?他死之前,为何不拿出来要挟臣?第二,这封信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但臣查阅过清河县的往来公文记录,今年三月,王擎苍正在北境与北狄作战,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渠道与臣通信。第三——”陆明渊顿了顿,举起信纸对着光线,“这封信所用的纸张,是今年新造的‘澄心堂纸’,而王擎苍惯用的是一种北地特产的粗麻纸。一个在北境戍边多年的大将,为何突然改用南方的名贵纸张?这不合常理。”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殿内的许多官员不由得点头。
但周怀仁岂肯善罢甘休?
“陆明渊,你说纸张不对,可你手中的‘证据’不也是副本吗?原件呢?你拿不出原件,凭什么指责别人的证据是伪造的?”
“因为臣的证据有王擎苍的亲笔画押和指印,可以核对。”陆明渊针锋相对,“而周侍郎手中的这封‘密信’,既没有证人,也没有来源。敢问周侍郎,这封信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何人交给你的?”
周怀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是一个匿名人士塞到本官府上的。本官也不知其身份,但事关重大,不敢隐匿不报。”
“匿名人士?”陆明渊冷笑一声,“那也就是说,这封信的来历不明、真伪难辨,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塞给周侍郎的,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诬陷忠良。周侍郎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凭一封匿名信就弹劾同僚?”
周怀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靖王见状,知道周怀仁不是陆明渊的对手,便亲自出马。
“陆大人,”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你的证据有王擎苍的画押,可王擎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周侍郎的信是伪造的,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是伪造的。双方各执一词,谁是谁非,恐怕不是嘴皮子上能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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