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嘉靖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在朝堂上草草定论。不如将双方证据封存,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后再作定夺。”
靖王的话听起来公允,实则是以退为进。三法司中,有多少人是他的党羽?一旦交给三法司,陆明渊的证据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到堂上,都是未知数。
陆明渊立刻道:“陛下,臣反对。三法司会审固然是常例,但此案涉及边关大将、朝中亲王,三法司的官员未必能避嫌。臣恳请陛下亲自审理,或由陛下指定信得过的朝臣组成临时审查团。”
“你说三法司不能避嫌,难道你自己就能避嫌?”靖王冷笑,“陆大人,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殿内的空气几乎要燃烧起来。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激烈的辩论,脸上的表情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他不说话,任由两方争执,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林侍郎终于忍不住了。他出列跪倒,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与陆明渊有师生之谊,按例应当避嫌,但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林侍郎的声音苍老而有力,“陆明渊在朔风关的所作所为,有边关将士、地方百姓为证,他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而今日有人弹劾他的‘证据’,却是来历不明的匿名信。臣请问——孰轻孰重,孰真孰伪,不是一目了然吗?”
周怀仁立刻反驳:“林大人与陆明渊有师生之谊,自然替他说话!他的证词不足为凭!”
“周侍郎的‘匿名信’就足以为凭了?”林侍郎冷笑道,“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匿名信也能当成弹劾大臣的凭据!”
朝堂上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清流派的几位官员也开始出列支持林侍郎,靖王党羽则针锋相对,两方人马唇枪舌剑,大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嘉靖帝终于开口了。
“够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火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朝堂上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所有人齐齐跪倒:“臣等有罪。”
嘉靖帝没有叫起,而是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权衡。
陆明渊的功劳是真的,王擎苍的通敌也是真的,这点他很清楚。但靖王是亲王,是宗室,是他的兄弟。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靖王参与其中的情况下,他不能贸然动靖王。
而陆明渊这个人——他太锐利了。锐利得让皇帝感到不安。一个能在边关以三百人对三千人、诛杀叛将、全身而退的人,若是用好了,是一把利刃;若是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况且,陆明渊是通过内廷太监递送证据的。这说明他在朝中已经编织了一张网——有清流支持,有内应,有暗线。这样的人,留在外面,让他继续发展势力,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擎苍?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靖王党羽抛出的那封“伪造密信”,固然是栽赃陷害,但对皇帝来说,这封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既不伤靖王体面、又能敲打陆明渊的借口。
“陆明渊。”皇帝终于开口。
“臣在。”
“你自称有边关之功,自称手握铁证,但今日殿上,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朕若偏信于你,恐怕难以服众;若偏信于他人,又恐寒了忠臣之心。”
皇帝站起身,负手而立:“这样吧——你暂且住到刑部大牢去。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让你在那里‘歇’几天。你手中的证据,也一并封存,交由朕亲自保管。待朕查清此事,再作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林侍郎的脸色骤变——住到刑部大牢?那不就是下狱吗?
他刚要开口,嘉靖帝抬手止住了他。
“林爱卿不必多言。朕说了,不是治罪,只是‘暂押’。待查明真相,若陆明渊无罪,朕自会还他清白,加官进爵。”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陆明渊,你可有异议?”
陆明渊跪在殿中央,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帝王心术——平衡与猜忌。
他在言语上占了上风,证据上也占了上风,但他输给了皇帝的忌惮。皇帝不想在朝堂上彻底撕破脸,不想逼靖王狗急跳墙,所以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陆明渊关起来,把证据封存起来,把问题“搁置”起来。
这一搁置,可能就是永远的搁置。
但他不能反抗。反抗就是抗旨,就是大不敬,就是给靖王党羽递刀子。
“臣——”陆明渊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遵旨。”
靖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他看了周怀仁一眼,周怀仁心领神会,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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