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日,莺莺诞下麟儿……半个时辰后,卿卿亦诞下一子,同日双喜……”
看到“嫡长子”与“双喜”的字眼,刘靖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
其实,他又何尝没在算着日子?
打从腊月初,他书案上那叠来自歙州的日常公文,便总是被他下意识地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即便正在与众将推演战局,只要听到门外有急促马蹄声,他那握笔的手都会微不可察地顿上一顿。
身为主帅,他不能乱。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漆封的竹筒,他才觉出身上一轻,那根在心头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是松下来了。
“好……好啊。”
这一刻,作为一个父亲,他想的是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小家伙。
但作为一个逐鹿中原的枭雄,他脑海中更清晰浮现的,是一张稳固的权力版图。
无子,是最大的政治危机。
如今,嫡子庶子都有了,这颗定心丸,算是彻底给全军上下吃进了肚子里!
刘靖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放声大笑:“传令下去!大夫人与侧夫人,于歙州同日诞下两位公子!刘家,后继有人了!”
“恭贺主公!恭贺节帅!”
这一声呐喊,声震屋瓦,仿佛要把刺史府的房梁都掀翻。
那个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庄三儿,此刻乐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边同袍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擂鼓,狂笑道:“好哇!真他娘的好!老子这回是真把心放肚子里了!以前总担心若是哪天……呸呸呸!”
“如今有了两位小公子,咱们玄山都这帮杀才,以后也有少帅带着了!”
“这颗脑袋,算是真正别稳当在裤腰带上了!”
站在他身旁的柴根儿,此刻却也是眼眶微红,紧紧攥着刀柄。
他是最早跟着刘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深知这份基业的不易。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有了儿子,这支队伍就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寇,而是能传百代的朝廷了。
而站在末席的降将刘楚,此刻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
作为前镇南军的旧将,他最怕的就是新主公无后、政权不稳,届时内乱一起,他们这些外人最先遭殃。
如今嫡庶双全,意味着这座靠山稳如泰山,他的富贵也算是有了着落。
他当即抢前半步,跪地高呼:“天佑刘家!基业永固!末将愿为主公、为小公子效死!”
就在这一片粗豪的欢腾声中,一直站在刘靖身侧、手摇羽扇的青阳散人,此刻也终于收起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长长地作了一个揖,声音虽不似武将洪亮,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主公,此乃天意啊。”
“平吉州、定蛮乱,是大武功;得双子、续香火,是大祥瑞。”
“武功以立威,祥瑞以安民。”
“如今内忧已解,根本已固,咱们这宁国军的大业,才算是在这乱世洪流之中,真正筑起了万世不拔之基。”
这一番话,瞬间将满堂的喧嚣拔高了一个层次。
众将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觉得不明觉厉,只觉得自家主公更是天命所归。
刘靖高居上位,并未被这满堂的欢腾冲昏头脑。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乱世,主公无后,便是最大的政治隐患。
对于这些把命豁出去博富贵的武夫来说,继承人就是那个能兑现他们“长远富贵”的担保。
有了儿子,他们拼下的战功、抢来的爵位,才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而不用担心一旦主公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就树倒猕猴散。
“这才是真正的‘万众归心’啊……”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一挥,将这股炽热的军心推向了最高潮,豪气干云:“虽然我身在前方,不能回歙州摆酒,但这喜气,得让三军将士都沾沾!”
“传令!全军赏赐三个月料钱!今晚火头军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碗!”
“我要与全军将士,遥贺两位公子新生!”
“诺!!”
……
热闹散去,刺史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照着墙上那幅巨大且斑驳的《江南道图》。
青阳散人站在图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换成了一根细长的朱笔。
“节帅,如今两位公子降生,基业稳固,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讲了。”
朱笔在羊皮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那是赣江:“赣江如龙,贯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这龙的七寸。”
“往北,顺流而下直抵鄱阳湖口,那是长江的天险;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岭南的财路。”
青阳散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歙州虽安,却是死地。群山锁闭,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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