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问询完可壁，口供也是丝毫不差。
大脚吧唧了几下嘴，揣着手想替从小玩到大的铁头分说几句。
可他张了半天嘴，还是把这事叙述了一遍。
这些是他亲眼所见，那荒草被压塌的痕迹，那姑娘破烂的衣衫，铁头指甲里的布条，哪一样都辩驳不得。
最终这锄地汉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闷声道：“官爷，俺们说的都是实情。”
人证确凿情节恶劣，这已不是普通的乡邻纠纷。
胶巡们不敢怠慢，主事的当即点了两名手下：“走，去天牛庙拿人。”
骡车领着巡捕房的快马一路烟尘。
荒山枯树旁铁头娘已哭得晕死过去几次，被几个妇人搀扶着兀自抽噎。
铁头被捆得久了，加上羞愤交加，脑袋耷拉着，嘴里却还在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
胶巡赶到验勘现场，又简单问了宁二叔和几个当事人，情况与郭龟腰所述无异。
主事的巡捕脸色一沉，喝道：“好个刁蛮凶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良家女子，锁了带回去听候发落。”
哗啦一声，铁链子套上了铁头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惊醒，挣扎起来：“俺冤枉，是那骚蹄子勾引我。”
胶巡不耐烦地一挥手：“还敢胡说，带走。”
两个黑皮巡捕如狼似虎，推搡着铁头便往山下走。
“儿啊，我的儿啊。”
铁头娘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脱搀扶扑过去，一把抱住胶巡的腿。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不能抓我儿啊！他是一时糊涂啊。”
胶巡用力想甩开她：“滚开！阻挠公务，连你一块儿抓。”
铁头娘被甩倒在地，又爬起来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草叶，还混着泪水和血丝。
她状若疯癫，看着被押走的铁头，哭喊声撕心裂肺：“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这是要绝了我家的户啊。”
最终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厥在地人事不省。
几个乡邻见状只得七手八脚将她抬回村里。
就在这场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之际，刘管家带着两个小厮，不紧不慢地踱步上了荒山。
他先是关怀了银子几句，然后走到宁二叔和费大肚子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
“俺东家费大奶奶已然知晓此事，她惊怒不已，我费氏诗礼传家，佃户亦需品行端正，封铁头身犯此等十恶不赦之丑行，辱我费家门风，断不能再佃种费家田产，现宣布收回芝麻沟这十三亩水浇地的佃权，此外，铁头往年佃租账目，需即刻清查。”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尚未从抓人风波中回过神来的村民心上。
地没了，那就是断了铁头娘的生路。
宁二叔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费大肚子，又扫过惶惑的村民，沉吟片刻后，朗声道：“刘管家所言在理，铁头自作孽不可活，他既已收监，其所收存粮亦属不义之财，我做主将他家中今年打下的那些存粮，悉数补偿给大肚子家，弥补其今日所受之惊吓。”
事情至此算是暂告一段落。
铁头被押往县城大牢，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他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佃田，收获粮食除了还租，全都贴补给了费大肚子，铁头娘一病不起，靠大脚送些饭食过活。
她家的田亩已经被抽走转租给了封二、大脚，这也是丁锋和费左氏的手笔。
正因为如此，大脚送来的饭食铁头娘很难才能咽下去。
而费银子宁死不屈、保全名节的事迹，在十里八乡迅速传开。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从炕席下摸出那几枚表哥悄悄塞给她的大洋，在月光下反复摩挲，眼神复杂。
她在等丁锋的消息。
芝麻沟的风依旧吹动着荒草，那间窝棚还立在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数天后，崔瓦匠赶着车到了费大肚家，递上了丁锋的聘书，他要收银子为侧室。
费大肚子和银子娘早有此意，眼下他家虽说收了铁头家的存粮，能扛一段时间，但那终究是无源之水，只能解一时之渴。
银子跟了丁锋可不同，那可是五十亩地能收出几万斤粮食的大户，这可是不会枯竭的长流水啊。
费大肚子是个见利忘义的主儿，另一个故事线里，拿闺女给宁学祥填房都在所不惜，更别提这事了，自然是满口应承。
丁锋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聘书递过去没两天，过礼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开进了费大肚子家那破败的院子。
足足一千斤麦谷，外加两匹棉布和十斤棉，将费家那间矮小的堂屋堆得满满当当。
这手笔在天牛庙乃至整个县城都算得上丰厚体面，看得左邻右舍眼热不已。
费大肚子那张苦瓜脸此刻笑成了九月菊。
他搓着手，围着粮垛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住念叨：“好，好啊，俺家银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银子娘也抹着眼泪，只是那眼泪里是喜是忧，也只有她自己知晓，丁锋财大气粗，但宅子里可不止银子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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