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轴吱呀一声，张延禄举着羊角灯跨进来时，灯芯在风里爆出个灯花。
惊蛰盯着他玄色靴底沾的雪渣，后槽牙咬得发酸——方才张延禄说赤足前行，此刻他左手提着她的外裳，右手攥着剪子，剪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得罪了。张延禄的声音像块浸了冰水的玉，不带温度。
剪子尖挑开她肩头的粗麻囚衣，碎布簌簌落在她溃烂的腕上，蛆虫被惊得蜷成白粒。
惊蛰没躲，只是盯着他腕间晃动的银护甲——那护甲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是女帝亲赐近侍的标记。
寒风裹着碎雪灌进来，她裸露的脊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延禄将外裳团成球扔在墙角，转身时瞥了眼她脚边的草席——那里还沾着半块馊粥，混着暗红的血渍。他提灯往门外走，影子被拉得老长。
惊蛰扶着墙站起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左脚刚踩上青石板，寒气就顺着脚底窜进骨头缝。
她打了个寒颤，溃烂的伤口被冻得发木，反倒是没了先前的灼痛。
张延禄的灯在前方十步处晃，照出御道上结的薄冰，像撒了层碎玻璃。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后槽牙咬出了血，铁锈味漫开，疼得眼眶发热。
宫墙两侧的灯笼泛着幽绿的光，树影在墙上扭曲成无数只手，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撞在墙上，惊起几只夜鸦。
那些眼睛——她突然意识到，是各宫值夜的宦官、巡夜的禁军，此刻都缩在廊下、树后，像看猴戏似的盯着她。
让你在接近权力巅峰时，先感受自己的卑微。她咬着舌尖默念，前世当卧底时学的心理战知识突然涌上来。
武曌这招太狠了：剥去外裳是剥去体面，赤足是让她记住疼痛，沿途的窥视是让她明白——从今日起，她的每寸皮肤都暴露在帝王的监视下。
紫宸殿的飞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朱漆大门半开着，漏出暖黄的光，混着沉水香的味道涌过来。
惊蛰的膝盖在打颤，额头却沁出冷汗——方才走了约莫三百步，她数过御道旁的汉白玉柱，每十步一根，共三十根。
这是暗卫训练里的步数记忆法，她前世用来标记毒枭窝点的路径，此刻倒成了对抗眩晕的锚点。
张延禄的灯停在台阶下，他伸手虚按她后颈。
惊蛰没跪，只是垂眼盯着自己脚背上的冰碴——那冰碴里裹着血珠，像颗颗红玛瑙。
她听见殿内传来玉扳指轻叩檀木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凤座上的人开了口：抬眼。
声音像浸在蜜里的刀刃。
惊蛰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
武曌端坐在凤座上，玄金龙纹袍在烛火里泛着暗金，发间的九鸾步摇垂着东珠，每动一下都叮咚作响。
她手里转着块羊脂玉镇纸，指节上的翡翠戒指闪着幽光，却比她的目光温和百倍。
听说你不怕死？武曌的尾音轻轻上扬，像在逗弄只刚逮到的小兽。
惊蛰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刑场上鬼头刀的寒光，想起冷宫里腐烂的伤口，想起孙怀义塞给她的纸片——那些都没死成，此刻倒要在这金殿上说实话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但我更怕死得像个废物。
武曌笑了，嘴角勾出极小的弧度。
她放下镇纸，指尖沿着扶手的龙纹慢慢划：那你可知，为何我能从才人走到今日？
惊蛰盯着她袖口绣的海水江崖。
前世看过《旧唐书》，说武后每制新衣必绣水纹，取水能载舟之意，可此刻那水纹在烛火里翻涌，倒像要淹死人的漩涡。因为你从不让别人决定你的生死。她斟酌着开口，这是她能想到最接近帝王心术的答案。
错了。武曌突然起身，玄色衣摆扫过金殿的金砖。
她一步步逼近，东珠垂落的影子扫过惊蛰的眉骨，是因为我学会了——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怕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在惊蛰耳畔说的。
有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垂，惊得她脖颈发僵。
武曌的指尖划过她腕上的溃烂处，没有嫌弃，反而用力按了按：你说你能找出发疯的人？
可你知道疯是怎么来的吗？
是被逼的。
是你信任的人把你推进火坑，是你拼命守护的东西反过来踩你头颅。
惊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世小陈举枪的脸，想起冷宫里自己吼出的我不认命，此刻那些愤怒突然变成了钝痛——原来武曌早把她的伤口扒开，连血里的蛆虫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在刑场赢了？武曌退后半步，目光像把刀剖开她的伪装，不，你只是恰好撞上了我想找一把刀的时候。
若你早三天出现，早已化骨扬灰。
这句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
惊蛰的眼前闪过刑场的法牌、裴元昭的冷笑、张延禄袖中的铜牌——原来从始至终，她不是被选中的聪明人，而是被挑中的恰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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