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玉宫的宫女昨儿个晚膳时就已经听说了使团的消息,等到此时,这消息竟已经发酵地蔓延到了皇宫的每一处角落,恐怕就连那几座无人问津的冷宫和静心苑也都知道了。
舒阳妃荣柒蓉正坐在窗下,擦拭着她那柄多年未曾出鞘的短剑。
短小的剑身不过小臂长短,剑鞘上錾着的银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那么鲜明,甚至还有些暗淡无光——这是荣柒蓉还是闺中女儿家时,在荣国府跟着武师父习武时所用的佩剑,已经跟了她将近二十年时间了。
从嘉泉城带到盛京城,从荣国府带进挽玉宫,从少不更事的闺中少女佩到如今深居简出的舒阳妃。
荣柒蓉每每拭剑养刃的时候总是很沉默,也不知是少时养成的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还是这深宫大院里的束缚和寂寥让她无话可说。
但每当这个时候,掌事宫女都会将下人们屏退到院子里去做事,就连她自己也不敢轻易出声搅扰了荣柒蓉的这份沉默。
时至巳时近半,挽玉宫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是宫门的侍卫,将一副帖子转呈到了掌事宫女的手中。
“娘娘,宫门那边递了帖子进来。”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静步走到荣柒蓉面前,把帖子端在与她视线齐平之处。
荣柒蓉只看了一眼帖子上的漆印,便认出这是自己儿子赤承琮府里的纹样,接过帖子一边展开一边问道:“承琮府里来人了?”
掌事宫女见荣柒蓉展开帖子才回话:“听前来送帖的侍卫说,好像是王妃来了。”
“云荷?”荣柒蓉心里觉得纳闷,不年不节,而且昨儿个皇后头七的日子,她们这些皇子妃都是才进过宫来的,怎么今日又要进宫求见?可展开帖子细看,也没能从言语中找到答案,帖子里只说她有急事求见,却没有说明何事。
荣柒蓉思忖许久,最终还是心软,让掌事宫女去回了侍卫的话,传苏云荷进宫。
在等待苏云荷进宫来的这点时间里,荣柒蓉就将那短剑收了起来,放回了一个有些陈旧的木制锦匣里,盖上盖后,从外面观望还真是看不出里面藏着何物。
其实她倒是不必这么藏着掖着的,赤帝是知道荣柒蓉自小便有习武的习惯,所以即便宫中除了侍卫之外的一干人等都不允许佩戴利刃,却也默许了挽玉宫这里有一点点“出格”的习惯。
但荣柒蓉虽说是个直爽的性子,可不论如何,深宫后院并非荣国府中那般自在,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以己之身祸累全族,所以她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即便有赤帝的默许,她也从未在后宫里再练过武功,只要她不说,新来的人根本无法看出这个端庄沉静的舒阳妃,竟还有武功傍身。
约莫到午时前,苏云荷便带着贴身侍女在内侍的引领下,急匆匆来到了挽玉宫中。
虽说苏云荷也是身着孝服,与荣柒蓉看起来别无二致,但二人的气度却有着明显的区别,特别是荣柒蓉身上那股逼人的英气,气场堪比练武场上的精兵强将。
还没开口说话,荣柒蓉第一眼就先看到了苏云荷捧在手里的一个小小的锦匣——那是赤承琮当年离京前留给她的信物。
当年赤承琮对苏云荷说过,当那玉佩的雕纹被磨平之际,或许便是他能安心归家之时。
可如今,这玉佩已被苏云荷整日盘在手中摩挲得圆润了棱角,表面还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静静躺在锦匣之中,像是在无声地哭诉这些年来漫长的等待一般。
荣柒蓉还没开口,苏云荷便端着掀开了盖的锦匣双膝跪在了正殿中央,随即又将那锦匣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垂首面地,深行大礼:“儿媳苏云荷,拜见母妃金安!儿媳今日冒然进宫求见,是有一急事相求,还请母妃允准!”
荣柒蓉看了一眼埋首行礼、又高举那锦匣的苏云荷,目光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落座主位:“云荷,有什么话这么重要,累得你行这般大礼?”
“母妃,儿媳实在有苦难言,希望母妃能成全儿媳心愿。”苏云荷没有抬起头,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跪姿,端举着锦匣的手臂已经有些酸痛僵硬了,也依旧咬牙坚持着。
荣柒蓉听她这话,心里猜了个大概,又看她这般作态,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的:“你这孩子,一进宫来,什么事都没说,就叫本宫允你心愿,本宫怎么准?”
苏云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什么事都没说清楚,没头没脑的就着急下跪求告任谁也猜不到她究竟所为何事,于是抬起头来说道:“母妃,今晨儿媳听说了前朝即将派使团出使乾辉的消息,倘若使团选择最近的一条线路往乾辉去,那定然是要走叠黛障过关口的。”
说到这里,苏云荷又俯身叩首,依旧将那锦匣高举过头顶,恳求道:“启禀母妃,儿媳想借使团之便,一同随行,前去叠黛障——探望夫君。”
原本柔声柔气的口吻,在提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苏云荷忍不住哽咽了一声,以至于尾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也有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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