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无声地飘落,他怔怔地望着那张逐渐靠近自己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却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打扮成劲装侍卫的女子,与当年在街巷里卖糕、做女红为生的姑娘,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柳青箐的眉眼与柳闻霜几乎一模一样,可其间所带着的一股隐隐的英气是掩不住的,还有那张与赤帝相仿的唇线,以及脸颊的颧骨,几乎是结合了柳闻霜与赤帝的有所面部优点而长起来的模样——这不是他的女儿,还能是谁的!
即便刚才开口的那句唤声很轻,可在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御书房里,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进入御书房里的人耳中。
其实闫公公刚才在门外乍一看到柳青箐的时候,心中便已被惊到,他在昨日听宣赫连说了此事之后,心中也想起了当年那个小院子里,总是围在赤帝身边玩耍嬉闹的幼子,不知如今会长成何等模样,只是没想到竟能长得这般模样,现在细看之下,不仅与柳闻霜如同刻印一般,更是有着赤帝的影子,如何叫他不惊叹。
柳闻霜这个名字,闫公公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没有从赤帝口中听到过了,曾经几次寻找无果,赤帝因此责怪过他、也暗自落寞了许久,最后为了不再触及伤心事,赤帝便从那以后绝口不提。
这事其实在闫公公心中长期以来都是个隐隐作痛的伤疤,他一直内疚自己当年办事不力,既没找到柳闻霜,也没找到原本应该被奉作公主的柳青箐,倘若当年回了宫,这时更应该随赤帝姓氏、入皇籍了。
所以闫公公心里的震惊和触动,一点也不比赤帝那个生父少。
柳青箐牵着柳期年的小手,像是僵在了原地一般,立在距离御案将近十余步远的位置,止步不前,眼眶里早已被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水雾,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紧张、期待、委屈,更有十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和怨恨,还有一丝对上位者的怯意。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这一刻,也曾在睡梦中无数次梦到过与阿爹相认的情形,只可惜,每每即将父女相拥之际,便是梦醒之时。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个高高在上的阿爹,若是将来有一日真的再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什么表情,又会说些什么话,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她这个流离失所、多年无依的女儿。
可是,现在这一刻真的到来,柳青箐发现自己的喉咙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也像是自己十四年来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噎在了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就在站直的瞬间身体还不听使唤的虚晃了一下,他及时用手撑住御案的桌沿,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撑住御案沿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手背在目所不及的背地里暗自暴起根根青筋,才终于再次开了口。
“箐儿……真的是你。”这一次,赤帝的语气不再有疑问,沙哑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即便还没亲眼见到那枚玉佩,但他却能肯定,这就是当年他与柳闻霜的女儿。
在第二次听到那一声轻轻唤起的“箐儿”时,柳青箐眼眶里的水雾再也止不住,眼底倏地爬上细密的红丝,紧接着便是决堤般的泪水奔涌而下。
没有回答,但柳青箐牵着柳期年的手不住地颤抖,紧接着,她压着柳期年一起缓缓跪了下去。
柳期年明白这一压的含义,毕竟昨夜柳青箐与他彻夜长谈了许久,宁和也同样告诉了他在皇宫中那些诸多讲究又森严的规矩,所以柳期年在感受到这一压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却是懵懵懂懂地向赤帝跪了下去。
而柳青箐跪下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在与十四年的重量较劲般,直到最后她将双手交叠,置于下面的那只手掌心贴地,置于上面的那只手背贴前额,深深俯下身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沙哑的声音虽然哽咽,可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民女……柳青箐,携……幼弟……柳……期年,叩见……陛下……”
颤抖而清晰的话音,一字一顿地传进赤帝耳中,被眼前这般郑重的大礼怔得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赤帝急忙绕过御案,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柳青箐面前。
他不喜欢在女儿面前高高在上地姿态俯视她,便在停下脚步后立刻半蹲了下来,可还是比跪地叩首的柳青箐高出许多。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默默侍立在侧的三人——宁和、宣赫连、闫公公——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
从古至今,哪怕是掰着手指去数,也点不出有几个皇帝君王,能在旁人面前屈尊降贵的,所以他们齐齐下跪,姿态定是要放到比赤帝还低。
赤帝完全没有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低头专注着跪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柳青箐,看着她单薄的后背,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身旁那个瑟缩着身子、就算是行叩拜大礼,都紧紧攥着姐姐衣袖一边的男孩,赤帝的眼眶也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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