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儿……你……抬起头来……”赤帝的声音不止是轻柔,更是带着父亲的愧疚,仿佛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般。
话音落地,过了一会儿时间,柳青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正迎上赤帝炽热又沧桑的目光。
窗外阴云密布,遮住了昨日那般灿烂的阳光,所以为了让赤帝能清楚批阅奏折,御书房里在午后便点燃了烛火。
摇曳的烛光映在柳青箐的脸上,将那双澄澈又溢满泪水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火光跳跃之际,眼底也随之闪着熠熠的光电,衬得她泪眼婆娑的面孔更是令人怜惜。
除了止不住的泪水,赤帝在那双眸子深处还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他曾经真心爱过、后来却永远失去了的女子的身影。
在与柳青箐对视的这个瞬间,赤帝忽然发现,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没有再想起过柳闻霜那双柳叶弯眉下温柔的眼眸了。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多年前,几次寻找无果之后,赤帝将心中那份愧疚暗暗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里,这一压便是十余年之久,此刻却被眼前这张面孔尽数翻了出来。
赤帝的腰身再弯低了些,伸出的手轻轻托在了柳青箐的胳膊下,缓缓发力欲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柳青箐感受着从胳膊下传来的一股苍劲有力的大手,却在这一刻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将自己连带着柳期年一起抬了起来,甚至在起身时,她还能感受到从那两只大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一丝难掩的颤抖。
赤帝看着面前的柳青箐,年近弱冠,身高却还不到自己的胸口处,年岁比赤昭华还大些,却还没有赤昭华的身子结实,可比赤昭曦还小的她,脸上却透着不该有的成熟、谨慎和怯意。
“箐儿……”赤帝伸手搭在柳青箐的肩头,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容,细细端详着她脸庞的每一处细节。
从眉梢看到下颌,从鬓边被侍卫头冠压出的细碎发丝看到下颌上一道极细极浅的淡淡疤痕,赤帝的视线停在了那道几不可察地的疤痕上,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这道疤……”赤帝尽量克制着自己哽咽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一问,柳青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颌处,她早已忘了那道多年前就褪成了极淡的粉白色细痕,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答道:“回陛下,这是民女儿时在郊外地里偷粮食,翻越篱笆时不小心划伤的。”
“偷……粮食……”虽然昨日已经从宣赫连口中得知了柳青箐这些年的不易,可亲口听她说起,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柳青箐却对那段狼狈的过去很淡然:“那年弟弟还不足三岁,民女大约也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家里的银钱被邻里骗尽了,民女当时还不懂典当,所以只得去郊外农户家的地里偷点吃的给弟弟。”
这番话说得似乎带着些风淡云清的意味,可一声接一声的“民女”自称,却刺得赤帝的心头一下接一下的抽痛,搭在柳青箐肩头的手也猛地攥紧成一个拳头。
忽然,赤帝倏地转过头,看向侍立在身后的闫公公,那双素来沉凝如渊的眼睛里,此刻已经燃起了一簇压抑不住的怒火。
闫公公被赤帝这一眼看得立刻跪下,一个字也不敢辩解,只是俯首在地,一言不发。
赤帝没有发作,毕竟这已是多年前的旧事,就算现在真的一气之下杀了闫公公泄愤,也不可能再让柳闻霜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箐儿,闻霜……你阿娘……”赤帝想问一问柳闻霜临终时的情形,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问不出口,只得改了话头:“最后可有说什么?”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有些收敛住的泪水,却又一次从柳青箐的眼眶中涌出。
柳青箐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很低,深深呼吸了数次之后,才堪堪忍住抽泣,缓了半晌时间,终于重归平静,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般,只是眼眶里的水雾出卖了她强撑了十四年的坚强。
“陛下或许已经从宣王爷那里得知了,当年民女的阿娘是难产而亡的。”柳青箐稳了稳心神,语气更淡了一些:“当时稳婆都还没离开屋子,阿娘便已经没了气息,她那时候为了生下弟弟,早就用尽了全身力气,所以当着稳婆的面,阿娘也只是勉强用最后一丝力气为弟弟取了名字,将玉佩交到民女手中。”
一边说着,柳青箐一边从怀中拿出一个被旧布包裹严实的物什,在赤帝面前层层展开,就像是在揭开一段尘封数年的往事。
赤帝的目光紧紧锁在柳青箐的双手中,看着她将那团旧布一层层展开,看着她那双满是薄茧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玉佩——正是当年赤帝让闫公公亲自去命人雕制、送给柳闻霜的定情信物。
虽然赤帝没有开口要验看玉佩,但柳青箐这时候拿出来,却是最合适的时机,不仅仅是真正的证明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更是在赤帝的软肋上重戳痛楚,叫他对柳青箐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再多生几分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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