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一手导演的“神迹”反击战效果斐然，原本甚嚣尘上的“天罚”流言，
在“文曲星庇佑”、“天火不侵”等更具戏剧性的故事冲击下，迅速分化、褪色，
虽未完全消失，却也难成气候。
在沈家人以为可以稍松一口气时，另一股关于沈章的舆论浪潮，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卷土重来。
这日午后，苏秀带着贴身的丫鬟，兴致勃勃地来到原州城最负盛名的“墨香斋”，想挑选几方新出的彩笺。
刚踏入店内，便听到角落里几个穿着儒衫的学子，正压低声音议论着贡院走水和沈章。
其中一人语气带着不屑：“……即便走水之事或有蹊跷，
但那沈氏子是否真有才学，尚未可知。
女子之才，不可取也，偶有灵光，岂能与我等十年寒窗相比？”
另一人附和：“王兄所言极是。听闻那日她在贡院门前与人辩论，不过是仗着几分急智，强词夺理罢了。真正学问，需厚积薄发，岂是口舌之争可显？”
苏秀一听，柳眉顿时倒竖。
那日花厅与沈章一席谈，她是真心折服于沈章的学识与气度，早已将沈章引为知己。
现下听到有人如此贬低沈章，她哪里忍得住？
当下也顾不得挑选彩笺，几步走到那几名学子面前，俏脸含霜，声音清脆：
“几位还请慎言！背后妄议他人，非君子所为。你们怎知沈四娘子无真才实学？”
那几名学子见是一位衣着华贵、容貌明丽的少女出面驳斥，先是一怔，待看清是苏家娘子，知其家世，倒也不敢过分怠慢。
先前说话的那王姓学子拱了拱手，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倨傲：
“原来是苏小娘子。非是我等妄议，只是就事论事。
女子参考，本就亘古未有，其才学如何，自然引人关注。”
苏秀冷哼一声：“关注便可信口雌黄？
你们可知，前几日林通判家的三娘子、方翰林家的蕙娘子，与我一同拜访过沈四娘子？
我们四人于花厅之内，谈经论典，辩析义理，足足一个时辰！
沈四娘子引经据典，见解独到，
连林三娘子和素来清高的方姐姐都钦佩不已，亲口赞她‘见识不凡’、‘令人钦佩’！
这难道也是强词夺理？”
她越说越气，索性将当日辩论的一些核心内容抖了出来：
“你们不是质疑女子能否立世吗？沈四娘子便以《周易》‘穷则变，变则通’回应，言圣人之意在于因时制宜，领会精神而非墨守成规！”
“你们不是拿《礼记·内则》说事吗？沈四娘子便辨析‘女不言外’之本意在于齐家治国，若女子明理有助于家国，其言又何尝不是‘治内’之延伸？”
“她谈许穆夫人救卫，论班昭蔡琰之才，句句在理，字字珠玑！这等才学见识，岂是你们一句‘女子之才不可取也’便可抹杀的？！”
苏秀本就口齿伶俐，又是亲身经历，此时复述起来，情绪饱满，条理清晰，将沈章那日的风采、论辩的机锋，描绘得活灵活现。
那几名学子起初还面带不屑，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变得惊疑、凝重起来。
沈章的那些观点，或许并非石破天惊，但出自一个弱冠少年之口，结合其身份处境，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尤其是她对经典的理解和运用，并非死记硬背，而是带有自己的思考与辨析，这份见识，已远超许多只会寻章摘句的酸儒。
店内旁的挑选文具的文人墨客，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耳倾听。
苏秀见众人反应，更是得意，扬着下巴道：
“如何？可还觉得沈四娘子是徒有虚名？
我告诉你们，莫要以己度人！
沈四娘子之才，便是放在今科所有士子中，也绝对是佼佼者！放榜之日，自见分晓！”
说罢，她也不再看那几名面色青红交错的学子，招呼丫鬟，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墨香斋。
苏秀本是意气之争，为好友出头，事后也未太放在心上。
她却不知，她这番慷慨陈词，尤其是她复述的那些沈章的言论观点，经由当日店内那些旁听者之口，迅速在原州城的文人圈子里传播开来。
起初，人们关注的焦点还是“苏家小姐为沈章怒斥学子”这桩趣闻。
但很快，话题的核心就转移到了沈章那番“穷则变，变则通”、“领会经典精神而非墨守条文”、“女子立世当明理守心有为”的论述上。
这些观点，在原州文坛，无疑如水浇油。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沈章离经叛道，哗众取宠。
但也有人，尤其是一些思想较为开明、或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年轻士子和部分有识见的女子，却从中感受到了某种共鸣与启迪。
“这位沈四娘子，倒真有几分见地！《周易》‘变通’之说，用在此处，恰如其分！”
“是啊，若读经读成了榆木疙瘩，反倒不美。圣贤之言，亦是活水，当随世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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