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醉仙居外的风卷着石阶上那张拜帖打了两个转，最终卡在门槛缝里。屋内齐云深仍坐在东厢房，背脊挺直，手搭在竹箱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睡。
窗外瓦片“咔”地轻响了一下，像是猫跃过屋檐，又像有人踩得重了。他没动，只将拇指缓缓推过竹箱暗扣，“量天尺”的机关滑入待启位，金属咬合声细如蚊鸣。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烛火未熄。
紫檀木拐杖杵地三下，茶盖在杯沿敲了七回，裴阙盯着密报上“周府申时邀约”六个字，脸色阴沉。心腹站在屏风侧，大气不敢出。
“查清楚了？”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磨骨。
“回大人，昨夜确有拜帖送至醉仙居，署名无，但笔迹经比对，出自周府门房老刘之手。齐云深未拆，至今仍在原处。”
裴阙冷笑：“不拆？是不敢，还是不屑？”
他站起身，蟒袍拖地，玉带上的猫眼石泛出暗红，如同凝血。踱步三圈后，忽然停住：“他见了几个人？说了什么话？”
“据线报，李慕白留扇而去，赵福生厨房加菜，阿四买了两串糖葫芦——没谈正事。”
“没谈正事？”裴阙嗤笑，“寒门中榜，拒人拉拢，孤身守店，连周家都来递帖……这叫没谈正事？这是在立旗！”
他猛地一敲桌角，拐杖顶部鎏金球微颤，毒针机括“嗒”地弹开半寸，又收回去。
“他想当清流榜样？那我就让他连饭都吃不安稳。”
转身抽出一支乌木令箭，递出：“传信‘断水帮’，就说京城有桩‘净宅’生意——不伤命，不留痕，只让那书生知道，哪儿都不安全。”
心腹低头接过：“属下明白，烧屋、投毒、毁粮道，按老规矩办？”
“不。”裴阙摇头，指尖抚过茶盖，“要‘意外’。比如夜里厨房走水，比如饭菜馊了没人知，再比如……他那口破箱子，哪天突然被人当成乞丐赃物给收了。”
他坐回椅上，慢条斯理熏了手：“我要他睁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却说不出一句冤枉话。”
次日清晨，赵福生掀开厨房后门帘子，眉头一皱。
门闩上有道新鲜刮痕，深及木纹，像是被什么硬物撬过。他蹲下身，手指蹭了蹭，又凑鼻尖闻了闻——没烟味，没油腥，倒有一丝铁锈气。
剩饭桶翻过一遍，饭粒撒了一地，可吃的都还在，只动了半块窝头，干得能砸核桃。
他拎起扫帚，不动声色把痕迹扫净，转身端了碗热粥往东厢房走。
齐云深已在案前抄《孟子》，笔锋稳，字迹清，像昨夜那点响动从没发生过。
“喝点热的。”赵福生把碗放桌上，顺手摸了摸窗框，“夜里风大，瓦松了。”
齐云深抬头：“哪家的瓦？”
“都一样，一吹就响。”赵福生含糊道，“不过今早后门锁坏了，得换。”
齐云深搁下笔，看了他一眼，没问。
两人沉默片刻，赵福生忽道：“你要真想躲，现在走还来得及。南边我有几个旧识，开酒楼缺账房。”
“我不走。”齐云深端起粥碗，吹了口气，“他若真动手，总得有个地方接招。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吃饭。”
赵福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就多备点铁锅，砸人也痛快些。”
中午李慕白来了，手里没拿扇子，反倒提了个油纸包。
“城南出事了。”他进门就压低声音，“两个考生，一个被举报夹带《火候论》残页，一个说偷抄‘八策’笔记，礼部当场搜查，啥也没搜着，可资格全给取消了。”
齐云深正在擦竹箱，动作一顿：“证据呢？”
“匿名揭帖，说亲眼看见。可那两人平时连字都写不利索，谁信他们能抄你那套弯弯绕？”
赵福生冷笑：“这不是冲人，是冲你的名声。让你的学生一个个变成‘舞弊嫌疑犯’。”
李慕白点头：“还有更邪的——听说有人开始传，说你那‘八珍模型’是前朝禁术，用了会遭报应。已经有三个书生退了‘同砚会’。”
屋里一时静下来。
齐云深低头看手中竹箱，箱角补丁边缘有些起毛，他用指甲轻轻压了压，没说话。
“你不急？”李慕白问。
“急有用？”齐云深抬眼，“他们现在不敢动我，只能折腾身边人。今天废一个考生，明天烧一本讲义，后天说不定就说赵掌柜的八珍羹有毒。”
赵福生一拍桌子：“谁敢说我汤里下药，我让他尝尝什么叫‘御厨秘方’！”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知道，”齐云深慢慢道，“惹一个，是一群。打的是我，疼的是所有人。”
李慕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什么意思？”赵福生问。
“万一有动静，去井边敲三下。”李慕白看着齐云深，“我知道你能听见。”
黄昏时分，阿四在门口挂灯笼，一边哼着跑调的小曲，一边踮脚绑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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