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城的红柳活了的那个春天,萧寒带着阿萝爬上了城西最高的那座沙丘。说是城西,其实沙洲城根本就没有城墙,只有几排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片低洼地上,像一排被岁月打落了的牙齿。红柳活了,也不过是枝头冒出了针尖大的绿芽,要眯着眼睛凑到近前才能看见,但那点绿意已经足够让整座城的人高兴好些天了。
沙丘很高,高得让人抬头望的时候后脑勺都要往后仰过去。萧寒走在前面,骨杖一下一下戳进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细沙,顺着杖身簌簌地往下淌。他的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走三步退一步半,脊背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的腰曾经断过,虽然接上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酸胀发木,爬这样的沙丘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歇。阿萝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沙子灌进了她的鞋窠里,硌得脚趾发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睫毛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一眨眼睛就往下滴。她的皮袄是石婆奶奶生前给她缝的,羊皮已经磨得油光发亮,袖口和衣襟上缀着几颗骨珠,是她自己用骆驼腿骨磨的,圆不圆方不方的,但穿在一起摇晃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爬到顶上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猛地兜头扑过来,灌满了她的袖子,把她整个人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萧寒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才站稳了。风从西边来,又干又硬,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阿萝眯起眼睛,被风吹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抬起手背去擦,手背上是粗糙的茧,蹭过眼皮的时候沙沙地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些编得不甚整齐的小辫子漫天飞舞,有几绺黏在嘴角上,她呸呸地往外吐,头发丝还是绞在唇缝里扯不出来。她索性不管了,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往西边看。
沙漠还是沙漠。黄黄的,一望无际,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开的旧牛皮纸,一直铺到天边。沙丘起起伏伏的,有的高有的矮,高的像驼峰,矮的像坟包,风一吹,沙丘顶上就扬起一层薄薄的沙雾,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晃晃的,把沙地照得泛白,刺得人眼睛发花。但沙漠尽头,就在那片刺眼的白光和灰蒙蒙的天际相接的地方,隐约有一道灰黑色的线,模模糊糊的,像用炭笔在毛边纸上轻轻画了一道,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那道线不像沙丘那样柔软起伏,而是有着硬朗的棱角,在阳光下也不泛光,沉默地横亘在那里,把天地硬生生地切开了一道口子。
阿萝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那道线却始终不动,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疤,不疼了,但怎么都消不掉。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哥哥,那是什么?”
萧寒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线上。他的眼睛被风沙磨了很多年,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样密,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砂轮上磨过的铁,有一种冷而坚定的光泽。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骨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飞扬,露出额角上那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是很多年前在矿上被人用铁锹把子砸的。
“山。”他说。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阿萝又看了一眼那道灰线。“山后面是什么?”
萧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沙丘顶上,双手撑着膝盖,下巴微微抬着,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她的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沙,她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里那口废弃的老井,里面映着那道灰线的影子。萧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望向西方。
“山后面,是仙庭。”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但阿萝注意到,他攥着骨杖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咯吱响了一下。
阿萝不说话了。她蹲在沙丘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又掀开,再贴上去再掀开,可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那道灰线。她想起薪火村。那个村子太小了,小得在地图上连一个点都算不上,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想起石婆奶奶,那个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的老太太,每个傍晚都会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抬起头往西看,看着看着就叹气。她问过石婆奶奶,你看什么呀?石婆奶奶用针尖搔了搔头皮,说,我看西边的山。山那边有好日子。可是石婆奶奶一辈子都没有翻过那座山,她死在那个冬天,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眼上还穿着麻线,线头被她的拇指磨得起了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33言情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33言情!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