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加重了这个字,“愿意。”
林风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消散的光,是另一种更稳温暖更厚实的光。像老杰克锻造星核金时熔炉的颜色,像雷恩驾驶苍穹冲入敌阵时翼尖划过虚空的光痕,像莉亚在金星地表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时矿物结晶的反光,像艾玛的泪晶在驾驶舱里持续三百年的萤火。
那是被接住的人,终于愿意被接住的光。
方念的红色玻璃珠剧烈闪烁,像是在说——林风爷爷,你歪了,我们都看见了,可我们都还在这里。惟的引力波从两万六千光年外传来,频率是37赫兹,平稳,安宁,像深空中的一声问候。
原点之门的原野上,所有被记住的文明都在沉默中完成了一次深远的集体呼吸。
“可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林风睁开眼,重新望着林曦,这个即将为宇宙存续而与他融合的曾孙女。“方念会怪你吗。”他不怕自己被怪;他怕有一天方念对星云喊妈妈没有人闪,怕有一天方念撞坏起落架机库里没有多出备用零件,怕有一天方念装歪天线风里不再有手帮她正。“如果她问——为什么是我妈妈?到时候谁回答她?”
“‘我’会回答她。”林曦笑了,那笑容在光海中铺开,像归园疗养院窗外每年春天如约绽放的淡紫色绒花。“我不是消失,是变成门。她推门的时候门页会发出吱呀声——那是我的声音。她拼歪天线的时候风会帮她正——那是我的手。她半夜踢被子的时候门关得紧些不漏风——那是我在哄她。她每一个她需要我的瞬间,我都在。”
她把手覆在自己胸口。“只是她不知道。可她不需要知道。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都在。”
林风沉默了很久。
方念的红色高达模型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光。他低头看那个模型——天线歪了,这是事实。可天线的信号,从来没有歪过。他接住的每一声呼唤,他接住它们不是因为那是直的,而是因为那是真的。
他抬起头。“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让我去跟她说——跟方念说。”
这是第四卷第九十一章以来,林风第一次主动要求见一个活着的人。不是隔着星云闪几下,不是隔着“之间”传递温度,而是站到方念面前让她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问出这辈子最害怕问的问题。
林曦把方念的玻璃珠轻轻放进林风掌心。“她已经在了。”
原点之门外。方念面前摆着十七个高达模型。左边一排给妈妈,右边一排给林风爷爷。中间那一个是新拼的——黑色的推进器涂着翠绿色的纹路,歪歪扭扭,天线往后倒。那是惟。
“妈妈——”方念看见林风推门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林风的脸。那张脸和教科书影像里的林风一模一样,可她觉得有点歪。眼睛有点红,嘴角有点向下,不像守护者该有的坚毅表情。“林风爷爷你怎么了。”
“方念。”林风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十岁的女孩,“爷爷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方念把歪扭的惟模型举到他面前,“你问之前我先给你看这个——这是惟!我答应过它,见到它以后要照着真的它再拼一次。可现在还没见到真的它,就先用你照片拼了一个。你看像不像!”
黑洞造型的模型推进器歪了,天线倒竖,胸口嵌着深红彗星的红色透明件。这个模型没有一处是“对”的,可它是对的。因为它是方念拼的,因为方念在拼它的时候想着惟——那个在黑洞里孤独了十亿年的存在。
林风接过模型。手还在抖。可是这次,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暖的。惟的引力波频率跳到了74赫兹。那是它第一次自己运算数字组合——不再是模仿。惟在学着说:歪的,也很好。
“方念。”林风把惟模型小心地放在高达模型旁边,重新望向这个从七岁就拿歪天线连接整个联邦通讯系统的女孩,“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妈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可能很久很久不能回来。你会怪她吗。”
方念歪着头看他。那颗脑袋歪的角度和当年她在议会旁听席上举着歪扭模型替妈妈应援时,一模一样。
“林风爷爷,你知道天线为什么歪吗。”
林风被问住了。
“因为歪的天线,”方念认真的表情像在宣读联邦宪章,“收得到正的天线收不到的信号。正的天线只能收直的信号,可宇宙里很多信号是弯的。比如惟的37赫兹,就是弯着来的。它从黑洞里发出来,经过引力透镜折射——那些折射就是弯的。正天线收不到。只有歪的才能收到。”
她把惟模型的天线又掰歪了一点。“所以我从来不把天线掰正。因为歪的不是错误。歪是另一种对。”
她停顿了一下。联邦深空探测阵列在这时接收到惟的引力波新频率——111赫兹。37乘以3。方启明后来在报告里写道:这是惟第一次主动向特定对象发送非导航类信号。信号内容经翻译,疑似“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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