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从德仁堂出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茶晶配贝母,药性相冲,足以夺命”这句话,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路过巷口那家常去的酒摊,酒旗飘得正欢,酒香直往鼻子里钻,他脚步顿都没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砚香斋,找顾砚舟。
这要是放在平时,闻着酒香他早就挪不动腿了,可这会儿案情摸到了关键处,那点酒瘾早被好奇心压下去了。他沿着长街往东走,日头正毒,晒得后背发烫,青布长衫都洇出了汗印。他心里暗骂这鬼天气,脚下却半点不慢,穿街过巷,没一会儿就到了砚香斋门口。
门丁上次见过他,知道是冰人馆的沈大人,不敢怠慢,赶紧往里引。刚进二门,就听见院子里“嚯”的一声风响,剑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顾砚舟手持一柄青钢剑,正在院中舞剑。
老头儿穿一身宽松的白绸短打,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剑法走的是飘逸一路,剑随身走,像行云流水,剑尖扫过院中的茶花树,带起几片花瓣,飘飘扬扬落在他肩头。一套剑使得不急不躁,却处处透着功底,剑风扫过旁边的茶炉,茶香被剑气一卷,散得满院都是。
沈砚秋站在廊下看呆了。他早就知道顾砚舟是武林名宿,却没料到这“诗剑茶”的功夫这么俊。看着慢悠悠的,实则绵里藏针,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比那些走刚猛路子的差。
一套剑练完,顾砚舟收剑入鞘,气不喘脸不红。旁边的小童赶紧递上茶巾,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见沈砚秋,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沈老弟?稀客稀客!我当是谁,一大早就扰我练剑。怎么,今日又有什么指教?”
“顾先生好俊的剑法!”沈砚秋抱拳行礼,由衷赞道,“这‘七碗茶剑’,果然名不虚传,剑里都带着茶香。我站这儿看了会儿,都觉得神清气爽。”
“少来这套。”顾砚舟笑着摆手,引着他往茶亭走,“你沈砚秋是夸人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事?别跟我说又是来吊唁子业的,这都多少天了。”
沈砚秋跟着坐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是来请教的。上回在洗剑楼,见白姑娘那手诏安功夫茶,我看着有意思。这两天越想越心痒,想跟先生请教请教这诏安茶的门道。也好学着附庸风雅,省得以后跟人喝茶,露怯。”
顾砚舟刚端起茶碗,闻言“噗嗤”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他放下茶碗,指着沈砚秋,笑得胡子都抖:“你?学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山西办无头僧的案子,你抱着酒坛子蹲在庙门口,说什么来着?‘茶是文人喝的酸水,淡了吧唧的,哪有酒够劲’?这才几年,酒葫芦还想泡进茶罐里了?”
沈砚秋被他揭了老底,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自嘲道:“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总是要进步的,总不能一辈子当酒疯子。再说了,这茶里门道多,跟查案似的,层层递进,我这不也是职业病,看着新鲜的就想琢磨琢磨。”
他半真半假,把想学茶的动机说得冠冕堂皇。总不能说“我怀疑有人用茶杀人,我来学学杀人手法”吧?那也太惊世骇俗了。
顾砚舟笑着摇摇头,也不拆穿他。小童端上新茶,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要问诏安云雾功夫茶,那可跟本地银峰不是一回事。那是岭南茶门的路子,走的是醇厚浓烈的路数,最是熬功夫。”
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始讲:“头一样,茶用陈茶。放个三年五载的,火气退了,茶味沉了,才够劲。新茶不行,太飘,压不住功夫茶的力道。”
“正因味厚,所以诏安茶不洗茶。”顾砚舟看着沈砚秋,“头道茶就是精华,洗了就全糟蹋了,茶气散了,味也淡了,等于白泡。这跟本地茶不一样,本地茶清,头道有尘气,得洗。”
沈砚秋心里一动,赶紧问:“不洗茶?那温杯、洗杯总得有吧?我看白姑娘上次洗杯子,手法可花哨了。”
“那是自然。”顾砚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诏安茶道,最见功力的就是洗杯。讲究“三指托底,旋若流星”,中指托住杯底,食指扣住杯缘,拇指按在杯里,手腕轻轻一转,杯子便飞速旋转起来,杯里的热水顺着杯壁倾泻而出,半滴都不能溅到外头。这一手里面藏着三重讲究:既温了杯,使杯壁均匀受热,茶汤入杯时香气不散;又洗了杯,借热水反复冲净杯壁的浮尘与旧味;还显了功夫,腕力、指劲、巧劲缺一不可,行家一眼便能瞧出深浅。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手势,行云流水,看着就地道。那手指在空中虚虚地一绕,仿佛真有一只茶杯在他掌间飞旋,转得又稳又急,叫人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得跟了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砚秋默不作声地看着,又将那手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根指头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拇指如何按、食指如何扣、中指如何托、手腕如何使力,仿佛要把这泡茶的本事立刻学到自己身上来。他默默记在心里,又装作随口问道:“那斟茶呢?也有讲究?我看本地茶都用公道杯,匀茶汤。诏安茶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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