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接着又叹道:“话是这么说,可我站在船上,回头看着一片火光的九江城,半边夜空都被映红了,城里的惨叫声还是不绝地传过来,我就算能杀了左良玉,也终究还是救不了他们。”徐炎道:“你已经尽力了,后来怎样,左良玉的手下可曾来追杀你?”
张瑶摇头道:“倒没有,我撑着船,沿江而下往东走,走了十多里就靠了岸,买了匹快马,赶去南京去给哥哥报信了。我也是后来才打听到,那晚左良玉的手下得知他的死讯后,就拥立左梦庚为留后,那些人都在追问凶手是谁,叫嚷着要报仇。是左梦庚隐瞒了下来,没有把我说出来,只说凶手蒙着面,并不曾看清。所以他们暂时顾不上查找凶手,而是带着着左梦庚继续东下。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刀头舔血,无非就是求个富贵,左良玉虽然死了,可武昌已经被烧了,所以南京还是要去,该要的富贵不能丢。”
徐炎道:“不得不说,这左梦庚纵有千般不是,倒真是对你一片真心。”张瑶没料想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就道:“所以,我才不忍心下手杀他。只可惜,后来他南京没去成,却被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挟持着降了清了。”
徐炎忽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那个木像,还在吗?”张瑶如水的眸子惊讶地看着他,嫣然一笑,从怀中拿了出来,“我一直都带着呢。你刻的?看不出,你手艺还真不赖呢。”
徐炎接过来,摇头道:“不是我,是那个鹰扬镖局的侯老三刻的。”说着就把泰山上遇到侯震南的事约略一说,“他好像也一直很喜欢你,这个木像看来是不知多少个日夜精雕细琢的,到死之前都带在身上呢。”
张瑶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所以,你一直带着这东西,就是为了替他转交给我?”
徐炎低头说不出来,若说不是,自己当初确是有此念头才将这木像带在身上的。可要说是,多少个日夜,自己孤寂难眠时,也曾一次次拿出它摩挲观看,只觉得这木像所刻之人如此圣洁又如此亲切,虽不认得,却又总觉得仿佛哪里见过,是一个早已相知的朋友,以至于早已忘了这木像原本的主人是谁了。
张瑶见他不答话,一把将木像夺过,扬手便远远地扔了出去。
徐炎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张瑶道:“谁爱喜欢我,谁愿意对我好,那是他们的事,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难道什么人喜欢我,我就非得也喜欢他吗?”说罢气呼呼地跑开了。
徐炎没想到会惹她如此生气,忙追上去,拉住她手,张瑶一把将她手甩开,却也停住了脚步,只是转过头去不看他。
现在的徐炎还猜不到张瑶究竟是为何生气,只好有什么说什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上面的人是你,我只是觉得,侯老三如此珍视这个木像,必定是对这心上人爱得深沉。他临死之前能浪子回头,救了一众豪杰的性命,也着实可敬。我没别的意思,你不喜欢他也不要紧,我就是想总该让你知道他的一片心,他在九泉之下,想必也就无憾了。”
张瑶依旧没好气道:“自己一度连性命都难保了,还逞能地给人当红娘呢,天底下可还有你这么傻的人吗?”徐炎低头默然。
片刻之后,张瑶转过身来,叹道:“算了,终归我也是有愧于他,要不是因为我和我哥,他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地。他的一片心我领了,今生无缘,等下辈子我再还他吧。”说罢就大踏步往前走。
徐炎不解问道:“你又要去哪儿?”张瑶道:“去把那东西捡回来,找个地方埋了,让它在地下陪着侯老三吧。”她心里还有一层意思,如果侯震南和她之间算是一段突如其来、一厢情愿的“孽缘”,那么这孽缘由这木像而起,就让它随其埋葬而终结吧,她想尽快把这件事从他的生命里抹去。
两人沿着适才扔出的方向寻去,暗夜里虽有月光,找那么个小小物件也非易事。两人一前一后找了半天,忽然张瑶停住不动,神色惊异。徐炎问:“怎么了?”
张瑶朝前一指,“你看。”徐炎顺着望去,惊道:“欧阳明?”此刻他已经是横躺在三丈之外的一具尸首了。
四下张望,两人这才发现,这一路边走边说,浑然忘我,竟不知不觉走回了之前徐炎擒住欧阳明的地方。两人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是被人正面一剑刺中心脏,月光下更显脸色苍白。
张瑶道:“会是谁干的?”徐炎摇头道:“不知道,找到你之前,我只是点了他穴道,当时说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找他,若不是碰巧走回来,我都把他忘了。”张瑶道:“看来此地也不能久留了。”徐炎道:“说的是。”于是张瑶召唤来那匹马,两人并骑回头往福州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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