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大捷后的余烬尚未散尽,秋风已渐转凛冽。
自八月中旬至十月下旬,成皋、巩县两地的田野由金黄转为褐黄,粟麦入仓,豆菽归垛,百姓们脸上难得地添了几分踏实颜色。
而野猪滩工坊的烟火却日夜不息,陶窑青烟与盐池白雾交织升腾,在黄河北岸拉出一道朦胧的屏障。
这一日,成皋郡衙后院的银杏已是满树金黄。
王曜坐在廊下,面前摊开着数卷簿册,左手虚按着肩处——那箭创入秋后便时常隐痛,医官说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将养。
他却只是每日敷药,未曾真正歇过一日。
尹纬捧着一摞新到的文牒踏进院中,见王曜正凝神阅卷,便放轻了脚步。
待走近了,才见他手中并非寻常政务文书,而是各军报上的操练纪要与阵图推演。
“子卿又在思量军制之事?”
尹纬将文牒放在石几上,拂去袍角沾着的银杏叶。
王曜抬头,眼中带着沉思:
“景亮来得正好。你看这几份战报——虎牢夜袭时,我军弓弩手临阵集结,虽建奇功,然各队调派间总有滞涩。野猪滩守御战中,陈儁部弓弩分散各什,齐射时难以形成连绵箭雨。我在想,是否该专设弓弩之队?”
尹纬捻须坐下,取过最上面那份战报细看。
那是桓彦亲笔所书的虎牢战后总结,字迹刚劲,条分缕析。
其中有一段用朱笔圈出:
“……敌军溃退时,若我军有专司弓弩之队持续攒射,其伤亡当增三成。然各队弓弩手平日分属各什,临战集结需时,且操练不同,配合难免生疏……”
“士彦所见与府君不谋而合。”
尹纬放下战报,眼中精光微闪:
“昔年诸葛武侯治蜀,弩兵独成一军,列阵时千弩齐发,魏骑为之胆寒。如今我军新募者众,正可效法古制,专练弓弩。”
王曜却摇头:“全数专练弓弩亦不可取。野战接阵,仍需刀盾矛戟结阵相抗。我的意思是,每幢六队之中,专设一队百一十人,悉为弓兵或弩兵。平日与步卒合练,战时或集于一处齐射,或分属各队支援。如此,既不废阵战根本,又得专精之利。”
二人正商议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桓彦与耿毅并肩而来,皆着深青色武吏缺骻袍,腰间佩刀。
桓彦面上带着风尘之色,显是刚从洛塬大营赶回;
耿毅则沉稳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历练后的笃定。
“府君,尹主簿。”
二人抱拳行礼。
王曜示意他们坐下
“正说到军制改制之事。士彦,你在营中操练,觉得专设弓弩队可行否?”
桓彦眼睛一亮:“末将早有此意!不仅弓弩,便是刀盾、矛戟,若能有专队强化操练,战时配合必定更加精熟。只是……”
他顿了顿:“如此一来,每幢需增一队,兵力、粮饷、器械皆要增加。如今郡府虽宽裕些,但骤然扩军,恐难支撑。”
耿毅接道:“末将算过一笔账。若按府君所言,每幢增一弓弩队,则一幢由五百五十人增至六百六十人。我军现有新军四幢、县兵两营,若悉数改制,需增兵近六百。这还不算甲胄、弓弩、箭矢的耗费——一张合格的弩需工匠十日之功,一支箭矢从制杆到装镞也需两天。”
石几旁一时静默,只有秋风掠过银杏的沙沙声。
王曜手指在几面轻叩,忽然问道:
“俘虏的那两千荥阳兵,处置得如何了?”
尹纬从文牒中抽出一册:
“正要禀报。经月余整训甄别,愿留者一千八百余人,多是贫苦出身,在荥阳时饱受盘剥。不愿留的三百余人,已发给口粮遣返。此外,野猪滩之战俘获的百余人,也有七十余人愿降。”
“近两千人……”
王曜沉吟片刻:
“若将愿降者编入新军,以老带新,如何?”
桓彦与耿毅对视一眼。
耿毅先开口道:
“这些降卒虽经整训,然心志未固,骤然编入新军,恐生变故。末将以为,可单立一营,以我军老卒为骨干,严加操练。待其心志归附、技艺纯熟,再逐步混编。”
“善。”
王曜点头:“既如此,便以这两千降卒为基,再募新兵两千,使全军达七千之众。弓弩队之制,即全军试行。县兵、降卒也打散混编,从此以后,再无县兵、新军之谓,统统是我河南新军。”
尹纬快速心算,眉头紧蹙:
“七千兵马,月需粮粟一万四千余石,这还不算盐菜、衣甲、赏钱。如今郡府库中存粮仅一万八千石,今秋两县收成约三万石,即便全数入库,也只够全军三月之用。再加上目下野猪滩盐利、工坊之税,五铢钱收入月不过一百贯,若按旧制发饷,断难支撑。依在下之见,饷制须彻底更张——当以粮、盐、布等实物为主,钱帛为辅。”
“仔细说说。”王曜神色凝重。
“士卒月发口粮一石八斗、盐三升,年发冬夏衣各一袭。什长以上军官,酌发绢帛为贴补。如此,每月钱开支可压至百贯之内,然粮储压力极大。今秋之收,扣除民户留存、郡县支用,能入库者不足万石,仅够全军二十日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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