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之大喜,一把捞起耳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向谢安举了举空杯,笑道:
“谢公,轮到您了。”
这是曲水流觞的规矩:
耳杯漂到谁面前停了,谁便捞起饮尽,然后或赋诗,或咏句,在座诸人品评。若大家都说好,便算过关;若有人说不好,便要再罚一杯——等下一只耳杯漂来再饮。
谢安微微一笑,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幽兰在山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故,犹得见君子。”
顾恺之听了,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道:
“不好。”
谢安眉头一挑:
“哦?何处不好?”
顾恺之道:“‘本自无人识’——这五字太直,落了痕迹。兰花生于幽谷,自在开落,何曾在意有人识与无人识?明公这般写,倒是把兰花写小了。再说‘犹得见君子’——明公这是自比君子么?未免太刻意了些。”
谢安被他说得一怔,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望了望上游,又一只耳杯正晃晃悠悠漂下来,漂到他面前时停了。
他捞起饮尽,将空杯放下,道:
“这杯罚过了。”
小僮又往上游投了一只耳杯。
那耳杯漂下来,这回在顾恺之面前打了个转,停住了。
顾恺之捞起饮尽,笑道:
“该我了。”
他望着松枝间漏下的日光,吟道:
“松针落处无人见,唯有山鸟时一啼。”
谢安听了,摇了摇头:
“太实。‘无人见’、‘时一啼’,都是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少了余味。诗讲究言外之意,你这句把什么都说尽了,让人还品什么?”
顾恺之不服气道:
“那明公说该怎么写?”
谢安道:“你看左太冲《招隐》写山中之静——‘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不写无人,却处处是无人;不写静,却处处是静。这才是高手。”
顾恺之听了,连连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
“明公说得是。”
正说着,又一只耳杯漂下来,停在他面前。
他捞起饮尽,抹了抹嘴,道:
“这杯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
这回漂到谢安面前停了。
谢安捞起饮尽,想了想,吟道:
“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
顾恺之听了,眼睛一亮,正要叫好,忽然又皱起眉头,道:
“好是好,气象也开阔。只是——这‘千里万里’、‘前溪后溪’,读来总觉得有些……有些太工整了,像是刻意对仗,反而不够自然。”
谢安这回没有辩驳,自己咂摸了一遍,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是有些刻意了。”
话音未落,又一只耳杯漂下来,在他面前停住。
他捞起饮了。
顾恺之笑道:“明公莫急,我来一个。”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到他面前,他捞起饮尽,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缓缓吟道:
“落日千峰秋色里,归鸦数点夕阳中。”
谢安捻须细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境是好的,‘千峰’、‘秋色’、‘归鸦’、‘夕阳’,画面感很强。只是——你这句还是太实了。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落日、千峰、秋色、归鸦、夕阳,五个意象堆在一处,满满当当的,反倒让人喘不过气来。诗要留白,画也要留白,你不是最懂这个道理么?”
顾恺之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
“明公说得是!我这是画画的毛病,总想把什么都画上去,忘了留白。”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笑道:
“该罚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这回想了很久,久到顾恺之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吟道:
“风来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顾恺之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
“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了。‘风来松子落’——五个字,有风声,有松子落地的轻响,还有那份幽静中的细微动态。‘幽人应未眠’——不说自己未眠,却说幽人应未眠,既是写山中之人,也是写自己。这一句比方才那几句都高明。明公过关了。”
谢安微微一笑,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望着远处那层叠的山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
谢安听罢,捻须不语。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道:
“好一个‘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白云不可寄赠,却能与幽人为伴。这份淡远之意,我写不出来。虎头,这一局算你赢了。”
顾恺之连忙摆手,笑道:
“明公承让。我这是取巧罢了。明公那首‘风来松子落’,胜在精微;我这首,不过是借了白云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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