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东岸的八万晋军营盘扎在八公山南麓的一片缓坡上,从高处往下看,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大片被秋风刮落在地的枯叶,灰扑扑的,连绵不绝。
营盘占地极广,从北边那道干涸的河沟一直延伸到南边那片稀疏的柳树林,东西宽约六七里,南北长约十余里。
营墙是用粗木扎成的栅栏,一排排松木并排钉死,顶端削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白色。
栅栏外面挖着一道宽约丈许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张开的牙齿。
壕沟与栅栏之间,每隔二十步便摆着一架鹿角,木架交错的枝杈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营门朝西,正对淝水方向。
门框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立成,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被日头晒得发烫。
门楣上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被午后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的流苏上下翻飞。
大纛两侧各有一面稍小的旗帜,左边绣着“征讨大都督”,右边绣着“豫州刺史”,字迹工整,墨色浓重。
营门内外,持戟的士卒站得笔直,甲片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目不斜视,只有偶尔转动脖颈时,兜鍪上的鹖尾才会微微颤动。
营中帐篷排列成行,行与行之间留出宽约两丈的巷道。
帐篷多用牛皮缝制,新旧不一,颜色深浅各异,有的发黑,有的泛黄,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皮色。
每顶帐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沟沿压着黄土,夯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油灯,灯盏里的清油还满着,只等入夜后点燃。
营盘正中偏北的位置,有一片比周围开阔得多的空地,那是校场。
校场地面夯得平整,铺着一层黄沙,黄沙上还留着近日操练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脚印,深深浅浅的车辙,还有刀盾碰撞时在沙面上砸出的凹坑。
校场北边,有一座比寻常帐篷大出两倍的帅帐。
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着厚毡,四角用粗麻绳绷紧,钉死在地桩上。
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着那面绛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旗杆根部用青石础固定,石础上刻着莲瓣纹,是随军工匠赶制的,刀法粗犷,却也有几分意思。
帐门两侧各站着四个亲卫,人人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偶尔眨眼时,才能看出他们是活人。
帅帐后面,是一片稍小的帐篷,那是诸将的宿帐和议事之处。
帐篷排列比前营疏朗些,巷道也更宽,可以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再往后,是辎重营。
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袋袋麻包摞得整整齐齐,麻包上写着“粟”、“麦”、“菽”等字样,字迹粗大,用墨很重。
粮堆旁边是器械库,刀、矛、戟、盾、弓、弩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木架上,架子上搭着油布,防雨防潮。
库前有几个老卒蹲在地上,用磨石打磨刀剑,嗤嗤的声音连绵不断,铁锈和石屑混在一起,落在脚下的粗布上,积了厚厚一层。
辎重营再往东,是马厩。
数百匹战马拴在木桩上,有的低头啃着草料,有的仰头嘶鸣,有的互相蹭着脖子。
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的清香,在午后微热的空气里飘散,引得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马夫们提着木桶穿梭其间,给马匹添水加料,偶尔拍拍马背,低声说几句话。
整个营盘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看起来井井有条,可若仔细看,便能从一些细微处瞧出不对劲来。
运粮的民夫推着独轮车从营门进进出出,车轮碾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粮袋却不如前几日那般鼓胀,有些袋子瘪下去大半,只装了个底。
伤兵的帐篷外面,晾着浸透血的麻布,一条条挂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摆动,暗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几个医官蹲在帐门口,用石臼捣着草药,臼杵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单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丧钟。
这便是晋军大营此刻的模样。
从外面看,依旧壁垒森严,旌旗招展;
可内里,粮草将尽,伤兵满营,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松动。
只是那些士卒还不知道,洛涧那边,已经出了天大的事。
谢玄帅帐中,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帐顶的牛皮过滤了大部分日光,只留下昏黄的一层,照着铺在地上的粗毡。
谢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用墨线勾画着淝水、洛涧、淮河以及寿春周边的山川、城邑、营垒、渡口,标注密密麻麻,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复指点过,洇开一团淡淡的墨晕。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捏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朱墨,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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