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察”字的木质腰牌，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林凡怀中，既带来一丝隐秘的底气，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遵照赵铭的指示，按捺下所有动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备考中，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了县学的每个角落。
先是县丞周安告病，数日未曾出现在衙门。接着，与周安往来密切的几个胥吏，也相继“休沐”或“家中有事”。县衙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往日里那些油滑的胥吏，行事也收敛了许多，连王富在县学里都显得心事重重，不再来找林凡的麻烦。
林凡心知，陈廷渊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这日，他正在藏书阁翻阅前朝水利着述，那位老书办佝偻着背，慢悠悠地整理着书架，经过他身边时，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风起了，稳坐钓鱼台。”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凡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继续看书，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果然，第二天，一场席卷全县的官场地震，猝然爆发！
清晨，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在无数惊恐的目光中，直接闯入县丞周安的宅邸！不到半个时辰，昔日里威风八面的周县丞，便被除去官帽，锁上镣铐，面色灰败地被押解出来！
几乎同时，县衙户房、漕运相关的几个关键胥吏，也被一一锁拿！其中，就包括那个曾与林凡有过龃龉的户房老吏！
罪名是：贪墨漕粮、侵吞库银、勾结奸商、欺压百姓……林林总总，证据确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自然也瞬间引爆了县学。
“听说了吗？周县丞被锦衣卫拿下了！”
“我的天！锦衣卫都出动了！这是捅破天了啊！”
“还有户房的陈老吏他们……完了，这下全完了！”
学子们聚集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脸上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王富脸色惨白，躲在人群后，不敢多发一言，他家族与周安素有往来，此刻只怕是自身难保。
刘教谕站在明伦堂前，望着骚动的人群，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他知道，周安倒台，意味着县里乃至州府的权力格局将重新洗牌。
林凡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周围的喧嚣，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亲眼见到雷霆手段，依旧让他心潮澎湃。陈廷渊，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然而，风暴并未就此停歇。
当日下午，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在查抄周安府邸时，锦衣卫不仅起获了大量赃银赃物，更找到了一本隐秘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周安多年来向州府乃至省城某些官员行贿的明细！
牵扯范围，瞬间扩大了数倍！
整个县城，乃至州府官场，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被牵连的会是谁。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一名便装骑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县学门口。
之前与林凡接洽过的赵铭，再次出现。他直接找到了林凡的号舍。
“林公子，”赵铭这次的神色比上次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御史大人已在行辕，要见你。”
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襕衫，抚平心绪，沉声道：“学生遵命。”
马车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林凡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行辕设在原本属于一位告老京官的别院，守卫森严，气氛肃杀。
在书房内，林凡终于见到了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廷渊陈御史。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不怒自威，端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凡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学生林凡，拜见御史大人！”林凡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陈廷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你那篇《论地方胥吏之弊与考成之法》，本官看了。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更难得的是，你提供的那些账目线索，很好，帮了本官大忙。”
“学生不敢居功，只是尽学子本分。”林凡保持躬身姿势，恭敬回答。
“本分？”陈廷渊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嘲讽，“多少读书人只知死读经义，空谈道德，他们的‘本分’何在？你能从繁琐旧档中看出端倪，敢于将这些捅出来，这份眼力、胆识和实务之才，才是真正的士子本分！”
他放下卷宗，走到林凡面前，虚扶一下：“起来说话。”
“谢大人。”林凡直起身，依旧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周安一案，牵连甚广，州府震动。”陈廷渊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可知，你此举，得罪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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