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是被白雪覆盖着的。
雪大的时候地上会积一臂那么厚,小的时候半掌深。
天时好就会化雪,地上踩得湿漉漉的,街上更是有一道道马车驶过的黑色车辙印。
今天和昨天的休沐日不一样,飘着白雪也得起来上大朝会。
王良河早早起床,眼里全是兴奋。
今天必将吵到下午,一会他得多吃一碗早饭,再再袖子里藏点能扛饿的零嘴儿。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基本不会说什么事情,但昨日一聚,陆大人让他们几个看形式说话。
王良河整理好朝服,扭头看见床上艰难起床的妻子,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天冷别起了,再睡会儿,我去上朝,午饭不用等我,还不知道几时回来。”
“嗯,知道了,你多穿件衣裳。”
王良河从不用她早起伺候穿衣洗漱,少了这茬儿,每日都能多睡一会儿。
看着又闭上眼睛睡觉的妻子,王良河俯身亲了一口,“辛苦娘子,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王良河从内间退出来,今日起得早,大胖儿子肯定没醒,就不把他弄醒了,省得哭闹吵得他娘睡不好。
照顾儿子的婶子倒是已经起了。
他是今年半夏生孩子之前买下的这处宅子,后面又添了照顾孩子、做饭的婶子和一个婢女,外加一个小厮帮衬家里家外。
三个家仆照顾他们一家三口,倒也不算铺张。买的宅子也不大,就两进院,目前来说,够住了。
吃了早饭,又搜刮了几种娘子的小零嘴儿,王良河才出门。
没人给他赶车他就骑马。
别的大人都笑话他怎么不找个车夫,毕竟现在做监察司主司了,难道寒酸到连个小厮都买不起?
他不反驳也不充大头,选什么样的出行方式是他的自由。
他做不到自己去上朝让小厮在外面无所事事的等,这不浪费人力吗?何必呢。
再说,朝上也不是个个都坐马车乘软轿去的,走路去的人也有。
只是他住得远,骑马要快些。
陆慎之回京后才知道陛下要拿他当刺向守旧派的利剑,给的官职颇适合即将要做的事。
一年了,剑磨得差不多,该出鞘了。
颜渥丹心中忐忑后半夜才睡着,也睡不安稳,身边人起身就醒了。
“这事真的把稳吗?会不会惹到其他人狗急跳墙?”
他们要做的事不可谓不惊世骇俗,连高祖都没能顶下来的事,他们能行吗?
她担心他被人弹劾,被人使绊子,那真是要被贬到哪里都不知道。
开春后公爹就要致仕,到时候找谁捞他去?
大哥二哥已经外放,三哥虽然和陛下关系好,但他不常在京,远水还救不了近火。
“你不会被陛下诓骗了吧?”
“别急,什么事都不会有。我跟你说过这事是陛下默许的,也是陛下想做的,但是他得权衡各方利益不会轻易下结论,那就只能任由我们争论,争赢了就有希望。”
“吏部,更该做这事,你夫君当仁不让。”
“别愁了,我这也算是给乔儿铺路了,能成最好,成不了也得让京城的人瞧瞧,陆乔的爹爹不好惹,以后要求娶我陆家女,那得掂量掂量,睡吧。”
陛下还真是会拿捏他,还拿捏得这么准。
陆乔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这个机会。
睡?那也得睡得着才行。
这京城就不该回来,晋阳待着多舒畅!她就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娘子~这月零花钱还没有给我。”
颜渥丹:“......”
“给给给,我担心你性命,你倒是只会惦记零花钱!”
冗长的朝会流程过到尾声,他们站到脚麻,以为说完就能走了。
陆慎之打定主意要在今年最后一个大朝会上提起此事,为明年开一个好头,也让那些迂腐之人焦灼一个年节。
在大太监要喊退朝时往前站了一步,大声道:“臣有事要奏。”
准备退脚后撤的人:......
疯了把他!
他脚不酸不麻吗?
大冬天久站很受罪,尤其这大殿不会像家里那般燃火炉供暖,据说是陛下觉得人太多了味儿不好。
明天衙门就封印开始放年假了,他奏什么奏?
再等十五天不行吗?
可陛下都准奏了,谁有胆走?略带怨气的眼神甩到了出声的陆慎之身上。
夏侯朔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叩着椅面的雕花,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丹墀两侧,文东武西,秩序井然,他要看看一会又要怎么个乱法,会不会相互扔鞋。
一年了,实在想看人吵架。
师弟丁忧,错过这次好戏了。
这一年多来,他多提拔年轻人,为的就是换换朝堂上不一样的声音。
陆慎之双手高举笏板,“陛下,一会臣说话难听,恳请陛下恕罪!”
“准。”
“臣任吏部尚书这一年来,就光是京城,官员之冗杂,尸位素餐之辈比比皆是,大晋建朝短短几十年,已然有了这等趋势,此等积弊,祸患深重,绝非小事。”
尸位素餐?
是挺难听的。
骂谁呢?
台下的一部分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说不到自己身上就算安全。
脾气糟的人听不下去,这也太刺耳了!
他到底说谁呢?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不急不急,且听看看。
陆慎之像是准备了数百遍,脱口就是长篇的难听话。
“一、徒耗国库钱粮,闲官冗吏坐享俸禄,终日无所事事,朝廷税赋大半虚耗于无用之人,长此以往,府库日渐空虚,边军粮饷、民间赈济、兴修水利诸事皆要受掣肘,国用日渐拮据,倒时怕是连分钱都拨不出来。”
“二、阻塞贤者路,庸碌之辈盘踞官位,占尽实职却不做实事,那些寒门有才之士、实干之臣却无处立身,报国无门,此乃大晋之不幸也!”
“三、败坏官场风气,如果惫懒闲散之辈亦可安享高位,那人人都无心理政,遇事便相互推诿,苟且度日。如若京城官场上都如此模样,做不到大晋表率,那地方上更是惨不忍睹。”
“四、只怕会动摇朝堂根基,天下安定不过几十年,但前有南国一战,现在北狄又虎视眈眈,大晋并不安稳!如内部的官员都无法守职,长此以往,民情怨积日积月累,岂不是朝堂失民心、官府失威信?社稷岌岌可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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