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的家在城西,两进小院。
墙是土坯的,但门板厚实,院里扫得干净,没一片雪。
陆恒到时,秦刚前脚才刚进门。
院子里有个八九岁的男娃蹲在屋檐下,就着雪光念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秦狗剩。
翠娘从屋里出来,看见陆恒,吓了一跳,忙拉着孩子要跪。
陆恒扶住:“嫂子别客气。”
秦狗剩抬头,眼睛亮:“陆叔!”
翠娘拍他一下:“没规矩!叫大人!”
“就叫陆叔。”陆恒笑了,蹲下身看孩子手里的书,“念到哪了?”
“千字文。”秦狗剩有点不好意思,“爹说开春送我去学堂,我先自己认几个字。”
陆恒摸摸他头,对翠娘道:“孩子大了,该有个正经名字,狗剩这小名,在家叫叫无妨,出去了不好听。”
翠娘眼睛红了:“我们粗人,不会取…”
“我帮取一个?”陆恒看向秦刚。
秦刚一直站在门边,这时才开口:“求之不得。”
陆恒想了想:“单名一个‘会’字,秦会。会者,合也,聚也,寓意能聚八方之才,通世间之理。”
“秦会…秦会…”翠娘念了两遍,眼泪掉下来,拉着孩子,“快,谢谢大人赐名!”
秦会跪下磕头,陆恒扶起他,从怀里摸出块羊脂白玉,上雕竹节,“拿着,读书累了看看,竹有节,人有志。”
秦会紧紧攥着玉佩。
翠娘抹了泪,要退下。
陆恒道:“嫂子留步,一起听听。”
四人在堂屋坐下,炭盆烧得正旺。
陆恒开门见山:“这次出征,我要留人守伏虎城,想来想去,唯有秦大哥最稳。”
秦刚没立刻应,沉默片刻:“清水营的弟兄们,怕是会有怨言,练了这么久,都想上阵杀敌。”
“我知道。”陆恒点头,“所以得你去说!伏虎城是我们的根,粮草、军械、家眷都在这里,守住了根,前线才能放心打仗,这担子,不比上前线轻。”
秦刚抬起眼:“大人信我?”
“不信你,我不会来。”陆恒说得直白,“你和徐思业,是清辞的娘家人,也是我的依仗。清辞在杭州坐镇,伏虎城就得有她信得过的人守,你守住了,她在杭州才硬气。”
这话说到了底。
秦刚站起身,抱拳:“城在,人在。”
四个字,够了。
陆恒也起身,拍拍他肩膀:“家里放心,我会让何元他们多照应。”
从秦刚家出来,天已黑透。
雪又飘起来,细细的。
沈白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石落后半步,手不离刀。
刚转过街角,一名暗卫闪出来,低声道:“大人,苏州通判王允之求见,献苏州舆图,说愿随军。”
陆恒脚步没停:“人在哪?”
“驿馆。”
“带路。”
王允之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见到陆恒,扑通就跪下了,手里捧着卷羊皮地图。
“罪臣王允之,叩见陆大人!”
陆恒没扶他,在椅上坐下:“地图我收下,随军的事,说说理由。”
王允之抬头,声音发颤:“苏州九县,下官为官二十年,一草一木都熟;贼寇盘踞何处,乡勇藏在哪,粮仓还剩多少,下官心里有本账。大人初到苏州,若有个向导,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你不怕死?”
“怕。”王允之苦笑,“但丢了城池是死罪,随军立功或许还有条活路,下官想活,也不想连累家族。”
实话,王家是朝中的官宦世家,王崇古时任吏部尚书,长子王牧之正在江北任职,次子王修之纨绔子弟。
王允之是王崇古侄儿,若是此番朝廷问责,王崇古势必受到波及。
陆恒看了王允之一会儿:“起来吧!地图留下,明日随中军出发,协但话先说前头,你若敢耍花样,或通贼,我会让你死得比城破还难看。”
王允之连连磕头:“不敢!绝不敢!”
出了驿馆,雪大了些。
沈白低声问:“大人真信他?”
“不管信不信,他没得选择。”陆恒掸了掸肩上的雪,“况且他熟悉苏州,有用,记得派人盯紧,一日三报。”
“是。”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
陆恒没睡,站在窗前看雪。
伏虎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城头还有火光晃动,那是巡夜的兵。
明日,就要出征了。
陆恒摸了摸腰间的君子剑,剑鞘冰凉。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伏虎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号角吹醒的。
呜呜声,低沉悠长,从城头传到街巷,钻进每扇窗户。
伙房冒出滚滚炊烟,蒸饼的香味混着柴火气,飘满全城。
妇人们把最后几件冬衣塞进男人的行囊,孩子抱着爹的腿哭,被娘硬扯开。
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
校场在城外三里,原是片荒地,硬是铲平了,能站两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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