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没有流泪。”他说。
“但您的确需要它,公爵殿下。”
少女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收回手帕。
她的手仍然举在那里,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有时候悲伤并不会在爱人离去那一刻涌上来。它会先沉寂下去,在隐秘的角落默默酝酿,之后等待时机,等待一个您突然想起那个人的时机。于是泪水顺理成章地从眼眶淌了出来。”
可对没有丝毫情感联系的人,真的会哭么?
他这样想。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说出口。
少女的描述很具体,具体到像是在陈述一种她亲眼见过且反复被验证过的规律,而不是在背诵某种空洞的安慰话术。
“……您的描述很具体,小姐。”
他最终伸出手,接过那块手帕。
指尖碰到亚麻布料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香气,大概是某种花草在布面上留下过的痕迹。
“叫我海瑟就好,海瑟·费拉德。”
于是他们就这样初次相识了。
那时海瑟的身份还是费拉德伯爵家族的嫡女,一个在安萨斯贵族谱系中排位不上不下、不算显赫也不算没落的姓氏。
伊卡洛斯觉得这个女孩儿很奇怪。
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参加公爵夫人葬礼的年轻贵族小姐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气质——不是贵族小姐常见的那种矜持或甜腻,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往下一看才发现水面离井口足有几十米。
第二次会面发生在费拉德伯爵的庄园里,名义是品鉴红酒。
费拉德伯爵从他位于安萨斯东南部的葡萄庄园里运来了几桶陈年佳酿,据说是用矮人传下来的古老酿造法发酵的,每一桶都值得“真正懂酒的人”细细品味。
第三次会面仍然在同一座庄园,这一次的理由换成了欣赏宝石——费拉德伯爵从某个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批据说是从北方山脉深处开采的稀有宝石,色泽殷红如鸽血,在烛光下会呈现出流动的暗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费拉德伯爵想要拉拢公爵大人,或者更直白地说,想把自己的家族嵌入公爵的核心圈子。
伊卡洛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天生缺乏政治的才能,那些在沙龙和宴会上流转的暗语与暗示对他来说像是某种他永远学不会的外语。
他有的只有骑士的武艺——在训练场上,他能单手持枪刺穿三尺厚的钢板,能让飞龙在半空中做出足以让老练骑手都瞠目结舌的急转动作。
可他那比女子还要美艳的脸蛋和颀长的身材,常常让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根本不会往“骑士”两个字上想。
于是,在那些宴会上,他只能被当成一个漂亮的摆设,被各路贵族轮流恭维,被夫人们拿来当话题的佐料,被小姐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裙摆般的衣袍下那双裹着黑丝的腿。
他只好到后花园散心。
费拉德伯爵的庄园花园不算大,但胜在精巧。
后花园里种满了红蔷薇,这个季节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整片花圃在月光下像一片暗红色的海洋,每一朵花都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摇晃。
美人细嗅蔷薇,微弯下腰,手指轻轻托起一朵垂着脑袋的花苞,凑到鼻尖。
月光落在他披散的黑发上,他侧脸的线条在银辉下柔和得不像是造物主为男子设计的轮廓。
另一位美人于身后悄然观赏,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公爵转身回眸,撞入少女深潭般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风灯的映照下是暗红色的,像是沉淀过后的陈年葡萄酒,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红宝石碎屑。
他愣了半晌,下意识地松开了托着花苞的手,花枝弹回去,在半空中晃了几下。
“好巧,公爵阁下。”
“是啊,好巧。也来散心?”
他的声音比在宴会上时放松了许多,肩膀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透透气。我实在接受不来晚宴的污浊气息。他们唱啊跳啊,吵吵闹闹,还不如在这里,看看花,欣赏欣赏月亮。”
海瑟说着,葱指抚过一枝红蔷薇的花瓣。
指尖沿着花瓣的纹理缓缓滑过,从花瓣的基部一直滑到边缘,然后轻轻一拈,顺下几片花瓣,托在掌心,捧至唇前。
她微微鼓起腮帮,对着花瓣轻轻一吹。
那几片深红色的花瓣便顺从地脱离了掌心,随着晚风飘飞起来,旋转着、翻卷着,越飘越高,最后飘出花园的围墙,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很美不是么?”
她说道,红色的眸子转向年轻的公爵,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美,但却是凋零的美。”
伊卡洛斯的视线追随着那些花瓣飘走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来。
他的感知在生命骑士的修为加持下远比常人敏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朵被摘了花瓣的蔷薇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加速枯萎,花瓣脱离花萼的创口在夜风中迅速失水。
那凋零的哀鸣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闻。
他不忍心听下去,忍不住抬起手,指尖微动,注入一丝生命之力。
那力量顺着空气无声地流向那朵受伤的蔷薇,在花萼处轻轻一绕,封住了创口,止住了水分的流失。
花瓣边缘那些已经开始卷曲的部分竟然肉眼可见地重新舒展开来。
他低声自语,“再多坚持几天吧。”
“慈悲的公爵。”
海瑟轻轻说了一句。
伊卡洛斯咀嚼着这看似吹捧的话语,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嘴角最终扯出一丝苦笑。
慈悲?
给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注入生命力,让它多活几天,这就是慈悲吗?
这更像是少女在嘲讽他——宁可垂怜无情的花朵,也不愿为逝去的亡妻洒下一滴眼泪。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
他用指尖摸了摸袖口内侧暗袋里的手帕,最终没有拿出来。
第四次相见是在公爵府的晚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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