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拉德家族的努力有了成效,他们在安萨斯贵族圈中的排位正在稳步上升,从“排不上号的二流家族”爬到了“值得在公爵的宴会名单上占据一席”的位置。
但他们急功近利地想要更进一步——一步登天的那种更进一步。
于是两人再次见面时,海瑟身着一袭堪称妖艳的暗红长裙,裙摆拖地三尺,腰间束着金丝绞成的细链,深红的唇色与眼尾上挑的眼线让她的脸庞从“清秀的少女”直接跨入了“风韵的女人”。
她不再像是个纯情的少女,反倒像是被逼得不得不展露姿色的情妇。
少女走进宴会厅时,伊卡洛斯正端着酒杯和一位老伯爵交谈,转头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后花园还是那个后花园。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费拉德伯爵的庄园,而是公爵府的后花园。
花圃里的蔷薇换成了安萨斯特有的月季,花色更淡,香气更浓。
伊卡洛斯放下时刻绷着的公爵威严,扯松了领口的系带,呼出一口憋了整晚的浊气。
“你今天这一身.......很漂亮。”
“让您见笑了,公爵。”
“叫我伊卡洛斯就好。”他说。
海瑟站在月季花圃前面,月光照在她的暗红长裙上,让那些金线绣纹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张被缓缓翻动的星图。
她这次的发髻比前几次都高,挽成了贵妇人常见的样式,用一根玳瑁发簪固定住,露出修长而白皙的后颈。
女人的妆容很精致,精致到了让伊卡洛斯觉得那些粉底和胭脂正在替她本人承受所有的目光。
他看穿了她精致皮相下的不自在。
“如果您想问这一身的话......是的,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海瑟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但也没有迎面而上。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月季花圃上,女孩儿平添一分柔弱,“您现在缺一位妻子,而我,现在缺一位丈夫。”
淡漠的长发美人挽着成熟的发髻,在月光下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微笑没有抵达眼底,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随即消散。
一双眸子转回来,凝望着伊卡洛斯俊美的脸颊。
两个人的目光在银辉下相遇,互相碰触,然后陷落在对方眼中。
情愫在悄无声息处滋长,像是月季的根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蔓延。
“你不会幸福的。我不该是你的归宿。”
伊卡洛斯摇摇头,主动开口。
他拒绝了她。
公爵回想起了自己失败的婚姻——他的原配并不喜欢他这张脸,这张比女人还要美、还要勾人的脸。
还记得新婚之夜,她看到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嘴角抿成一条线。
伊卡洛斯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但他大概知道。
他是公爵,代表安萨斯的传统与保守,他的形象会出现在公爵府的官方肖像画上,会被刻在纪念币的正面,会被写入下一代贵族子弟的历史课本。
公爵是安萨斯的脸面,曾经他的父亲就是这样做的。
可寻常爵士穿最保守传统的贵族常服,最多让人觉得此人造型清奇,仅此而已。
但是白丝、高跟鞋、蕾丝边——这些饰品穿戴在伊卡洛斯身上时,却总会把他那属于青年的阳刚之气彻底压制下去,将整个人框进一种模糊了性别边界的美感之中。
没有一个妻子会容忍丈夫比自己还要美丽。
这是他认定的,是被第一次失败的婚姻验证过的,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不可动摇。
“您是温柔的绅士。”海瑟说。
她朝前迈了一步,鞋跟敲在花园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一倍。
“您忍心么?真的忍心么?”
她的语调开始从平静的水面升起,每一个问句都在升高,但奇异的是,她升高语速的同时并没有升高音量,声音里涌出的是一种被压抑过太多次之后终于不再压抑的汹涌。
“忍心我这弱女子和那些粗俗、野蛮、不识礼节的酒囊饭袋联姻,像下猪仔一样诞下四五个子嗣,然后还要默许丈夫在外沾花惹草,最后弄出几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忍心我在压抑和平淡之中扭曲变态,也和丈夫一样去找情人,去偷情,去野合,去生下情人的孩子,最后明面上被贴上贵妇的标签,暗地里被当成荡妇唾弃?”
这些话从她唇中一字一句地吐出,伊卡洛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这番近乎赤裸的自白钉在了原地。
“然后像其他贵族一样,像历史上的贵族一样,然后重复,无限的重复。披着高尚和荣光的外衣,干着肮脏卑贱的行当。”
海瑟僭越地走上前,她走得很慢,鞋跟每敲一下石板,伊卡洛斯的睫毛就颤一下。
她走到他身后,停住。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拥抱住犹豫迟疑中的伊卡洛斯。
纤细的手臂从他腰间穿过去,双手在他身前交扣,力道紧得像是怕他从她的手指缝里蒸发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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