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转过头，黑暗中，埃德蒙的脸近在咫尺，荧幕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明亮。
“相信什么？”汤姆反问，声音压得很低。
“拥有过去。”埃德蒙的声音更轻了，“即使失去了现在和未来，至少还有回忆。那些共同经历的瞬间，谁也夺不走。”
汤姆沉默着，荧幕上，里克和伊尔莎在对视，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眼神。
“回忆会褪色。”汤姆最终说，声音冷硬，“会扭曲，会变成自我安慰的谎言。”
埃德蒙笑了，笑容在黑暗中温柔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创造新的。”他说，手指与汤姆的手指交缠，“不断创造，直到回忆多到无法被时间磨灭，真实到无法被自我欺骗。”
他的手收紧，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我们要拥有的不只是巴黎，汤姆。”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要拥有伦敦，拥有霍格沃茨，拥有伍氏孤儿院的那个后院，拥有这栋房子，拥有这个电影院里的这两个小时。拥有所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所有我们触碰彼此的瞬间，所有我们说过的和没说的话。”
他顿了顿，荧幕的光在他脸上变幻。
“我要我们的回忆多到填满所有时间，真实到成为唯一的真相。”
汤姆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盯着埃德蒙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绿眼睛。胸口那股陌生的情绪再次翻涌，这次更强烈，更灼热，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些什么，反驳、质疑，或者用冰冷的理智刺破这感性的泡沫。
但荧幕上，里克正在做出选择，放弃爱情，成全大义。钢琴声再次响起，《时光流逝》的旋律忧伤而坚定。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电影，但手指在埃德蒙的掌中微微收紧。
电影接近尾声，里克在机场送走伊尔莎和她的丈夫，与警察局长一起走入浓雾，那句经典的“路易，我想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在空气中回荡。
灯光亮起。
人群开始起身，低声讨论，收拾东西，走向出口。汤姆坐着没动，直到片尾字幕完全滚动完毕，荧幕变黑。
“走吧。”埃德蒙站起身，依旧牵着他的手。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夜晚的冷空气再次包围他们。
街道上人不多，街灯被遮蔽得只剩一条细缝，投下幽蓝的微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像是泰晤士河上的船只。
“饿了没？”埃德蒙问，“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餐馆还开着，炖菜做得不错。”
汤姆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
那家餐馆很小，藏在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简陋的招牌，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推门进去，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大半空着。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
“两份炖菜，两份面包。”埃德蒙说，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老板应了一声，走进后厨。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对老夫妻在低声交谈，还有一个独自吃饭的男人在翻阅报纸。墙上贴着战时宣传海报，角落的收音机小声播放着晚间新闻。
炖菜很快端上来，简单的牛肉、土豆、胡萝卜炖在一起，汤汁浓稠，热气腾腾。面包是粗糙的黑麦面包，边缘发硬，但中心柔软，配两杯温水。
两人沉默地吃着，食物简单，但味道实在，暖意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吃到一半，埃德蒙忽然笑了。
“怎么了？”汤姆抬起头。
“没什么。”埃德蒙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没散，“只是想到……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普通的、看完电影出来吃宵夜的情侣？”
汤姆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炖菜，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像。”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哪里不像？”埃德蒙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好奇。
汤姆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深不见底。
“普通情侣不会讨论神经科学和黑魔法。”他的声音平静，“不会有一个装满加隆的秘密金库，不会用遗忘咒处理麻烦。”
他顿了顿，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
“普通情侣不会在战争时期还能轻易买到温室百合，不会开着宾利车，不会住在卡多根广场的联排别墅里。”
他吃下牛肉，咀嚼，吞咽。然后抬起眼，直视埃德蒙。
“我们从来就不普通。”
埃德蒙安静地听着，深绿色的眼睛映着灯光，像两潭温柔的深水。他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复杂而温柔，带着某种近乎悲伤的清明。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我们不普通。永远不会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也许……正因为我们不普通，才能拥有比‘普通’更深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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