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伦敦难得放晴了一天。
埃德蒙从戴安娜的宅邸出来，裹着那件深棕色的大衣，沿着梅菲尔安静的街道往查令十字路的方向走。
阳光稀薄而明亮，照在乔治亚风格建筑的红砖墙上，给这个冬日的下午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金色。
街角的咖啡馆飘出咖啡和刚出炉的牛角包的香气，报童裹着厚厚的围巾在路口叫卖着晚报。
这是埃德蒙搬进戴安娜家的第四天。
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时，还会想起汤姆的眼睛。
然后他会在戴安娜家温暖舒适的床上翻个身，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强迫自己睡去。
今天是出来买书的。
他想找几本关于十八世纪英国政治史的着作，为新小说搜集素材。查令十字路一带旧书店林立，是他来伦敦后最喜欢逛的地方之一。
戴安娜本来要派车送他，他笑着拒绝了——“我就想走走，透透气。”
阳光很好，空气虽然冷，但干净凛冽，让人头脑清醒。
他穿过几条街，拐进了通往查令十字路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两边是旧书店和古董店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安静而隐蔽，是通往那些最好书店的近路。
巷子不深，大约两百米，出口就是查令十字路的人流和车流。
埃德蒙走进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遮挡，巷子里光线昏暗，带着冬日下午特有的那种灰蓝色调。
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埃德蒙下意识地侧身，想给对方让路。
但还没等他完全转过身，一块浸透了刺鼻药水的毛巾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埃德蒙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挣扎，手臂向后挥去，却只打到一片虚空。
眼前的世界剧烈地摇晃起来，巷子灰蓝色的天空，两侧斑驳的墙壁，远处隐约可见的查令十字路口，一切都在旋转、模糊、下沉。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想逃，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软得像灌了铅。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被两侧建筑切割成狭长条带的天空。阳光依然明亮，却那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埃德蒙的意识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羽毛，在无边的黑暗里缓慢地上浮。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他一直在坠落，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他醒了。
或者，他以为自己醒了。
眼前依然是黑暗，连一丝光晕都没有。
黑到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是否真的睁开了，还是他其实已经瞎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刀，猛地刺进他的心脏。
埃德蒙猛地睁大眼睛，他确信自己睁开了，但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依然是那片绝对的黑暗。
他抬起手，在眼前用力地挥动，但他看不见。
真的看不见。
恐惧像涨潮的海水，从脚底开始，迅速地淹没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喉咙发紧，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
失明了？被弄瞎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气音。
冷静，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喊。
但恐惧已经先于理智，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放映那些最可怕的画面。
他的想象力，那个曾经帮他写出无数悬疑小说的天赋，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
凶杀电影里的镜头一帧帧闪过：被捆绑的受害者，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缓慢逼近的刀刃。
他读过的那些真实犯罪案件，那些被绑架后永远没能回来的人，那些在某个荒郊野外的无名坟墓里被发现的白骨……
他会死在这里吗？
在这个看不到一丝光的地方，孤独地、悲惨地死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能找到他。
戴安娜会报警，亚瑟会担心，菲利普可能会骂骂咧咧地帮忙找人。但他们不会找到他。
也许某一天，警察会冲进来，踢开某扇门，然后发现一具蜷缩在角落的骸骨，衣服已经腐烂，只有空洞的眼眶看着他们……
或者，根本就没有人会找到他。
他的尸体会被装进某个袋子，扔进泰晤士河漆黑的河水中，随着潮汐漂流，最终沉入河底的淤泥，成为某个永远无法破解的失踪案。
遗书。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写遗书。
给戴安娜的，告诉她那些投资文件放在哪里；给亚瑟的，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友情；给菲利普的，让他别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外套……还有，给汤姆的。
给那个他努力想要忘记、却还是会在噩梦里出现的汤姆·里德尔的。
遗书里会写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曾经真的……算了。也许什么都不写。
黑暗中，埃德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摸向自己的脸。
眼皮还在，睫毛还在。
他用力按压眼球，压迫性的光斑出现。
还好，还好，没有瞎，应该只是周围太黑了。
冷汗已经浸透了身上穿的衣服。
不对，衣服不对劲。
他猛地清醒过来，从那些恐惧的幻想中抽离。
这不是他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
他记得自己穿着深棕色的厚呢大衣，深蓝色的围巾，灰色的毛衣和长裤。
但此刻身上这件衣服质地柔软轻薄，是棉质的，像睡衣。
谁给他换的衣服？
这个认知让恐惧又攀上了一个台阶。他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埃德蒙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丝清醒。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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