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伦敦的时候天还阴着，过了郊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大片大片地倒下来。田野、树篱、偶尔一栋灰石头房子，从车窗外面慢慢晃过去。
斯特拉趴在汤姆腿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出的热气透过裤子布料，暖烘烘的。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树篱，枝叶交错，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蓝。路尽头是一道铁门，黑色的，门柱上刻着什么字，车速太快，汤姆没看清。
铁门自动滑开。
车开进去，路变宽了，两边是大片没有修剪过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线。阳光把草尖照成淡金色，风吹过去，整片草地像水一样动了一下。
路的尽头是一栋是城堡。
灰色的石头墙面，爬着藤蔓，窗户很多，每一扇都擦得很亮，映着天上的云。正面有一座塔楼，圆的，比主体建筑高出两层，顶上垛口排列整齐，像一颗小小的王冠。
埃德蒙把车停下，拔了钥匙，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栋房子。
“小时候，”他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问我，童话故事里的城堡有多大？”
汤姆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很小，埃德蒙给他读一本童话书，书里的城堡有塔楼、护城河、吊桥、一百个房间。
他问，一百个房间有多大？埃德蒙说，很大。
他说，比孤儿院大吗？
埃德蒙说，大很多。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城堡里？埃德蒙没回答，只是翻到下一页，继续读。
“现在它是你的了。”
埃德蒙推开车门，走下去。
汤姆坐在车里，没有动。斯特拉跳下去了，在草地上疯跑，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城堡，灰色的石头，绿色的藤蔓，蓝色的天空。它在那里，真的在那里，不是童话书里的画，是石头砌的、真实存在的、有窗户有门的房子。
他的。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草地很软，踩上去无声无息。他往前走，草尖扫过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鞋面。他走到门廊下面，抬头看。门是橡木的，很厚，上面镶着铁艺，纹路像一棵树，枝干向上伸展，托住门楣上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里德尔庄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埃德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进门，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块石头。
“我在想，”埃德蒙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魔法界的巫师家族都有庄园。马尔福有马尔福庄园，布莱克有布莱克老宅，莱斯特兰奇也有。你在他们中间长大，他们有的，你也应该有。”
汤姆转过头看他。
埃德蒙没有看他，还在看那块石头。
“不只是为了和谁比。”他说，“是因为你值得一个能叫‘家’的地方，不是宿舍或者临时住所，是——你自己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小时候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当时没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怎么住进城堡？我没有城堡，也没有钱买城堡。后来有了，就开始找。找了一年多，看了十几处，最后选了这个。够大，够安静，离伦敦不远不近。”
他转过头，看着汤姆。
“进去看看。”
门推开，门厅很大，地板是浅灰色的石头，磨得很光。正对面是一道橡木的宽楼梯，扶手雕着简单的纹路，向上盘旋，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左边是一扇拱门，通向一间很大的房间。汤姆走进去，脚步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发出回响。
是书房。
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占满了整面墙。书架前面是几排矮柜，玻璃门，里面空着，等着被填满。窗边有一张很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光的，能照见人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地板上，落在那些空书架的空格子里。
“书我还没搬。”埃德蒙站在门口，“想等你来了再搬，看你怎么布置。”
汤姆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木头很光滑，没有上漆，能摸到细细的木纹，像皮肤底下的血管。
“不止这些。”
埃德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跟我来。”
他们走过门厅，走过楼梯间，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窄门，推开，又是一间书房。比第一间小一点，但书架还是顶到天花板。
再下一间。
再下一间。
有的房间大，有的小，有的有壁炉，有的窗户朝东，有的朝西。书架的木头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连扶手的纹路都不一样。
“一共七间。”埃德蒙说，“你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那些书，可以放在第一间。其他的慢慢填，你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汤姆站在第三间书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书架的空格子上。每一格都在等着被填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埃德蒙想了想。“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埃德蒙没有回答。
汤姆看着他，去年……去年是什么时候？去年他们在忙什么？温特沃斯的事，刺杀的事，柏林的事，西尔维娅的事。他在忙他的事，埃德蒙在忙他的事。他们写信，用双面镜通话，在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里，用文字和声音撑着。
而埃德蒙在找城堡。在看地皮、谈价格、挑石头、选木头，在一个人想这些书架该用什么颜色、什么纹路、什么朝向。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不止这些。”埃德蒙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汤姆跟在后面，斯特拉从某个房间窜出来，爪子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撞上他的腿。
他们走到楼梯间，埃德蒙没有上楼，推开楼梯底下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窄梯，石头砌的，转了两个弯，通到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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