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衣柜的镜面上移开,爬到天花板上,爬到那道光带的尽头。斯特拉在床尾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汤姆的脚踝上。
“穆秀洵。”汤姆又说了一遍,这次顺了一点。
“嗯。”
“穆秀瑾是你姐姐。”
“嗯。”
“她属火,你属水。”
“嗯。”
汤姆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叫汤姆。”他说,“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不属水,不属火,什么也不属。”
埃德蒙看着他。
“你属什么?”他问。
汤姆想了想。
“属你。”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照在他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个深深的弧度上。
“好。”他说,“属我。”
汤姆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喉结,嘴唇贴着皮肤,感觉到他的笑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微微的震动,像远处的雷。
“穆秀洵。”他又叫了一声。
“我想记住这个名字。”
“好。”
“我可以叫吗?”
埃德蒙想了想。
“可以,但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叫。”
“为什么?”
“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埃德蒙说,“那个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汤姆没有说话,他把脸贴在埃德蒙的胸口,听着心跳。
“穆秀洵。”他轻轻叫了一声。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动了一下。
“嗯。”
汤姆又叫了一声:“穆秀洵。”
“嗯。”
“穆秀洵。”
“在。”
汤姆把脸埋得更深。
“你在。”
埃德蒙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在。”
月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天花板上滑下来,滑到床头柜上,照在那块无事牌上。墨翠在月光下几乎全黑,只有边缘透出一点极淡的绿。
“你还会想家吗。”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会。”
汤姆的手指收紧了。
“但你在这里。”埃德蒙说,“这里也是家。”
“埃德蒙。”
“嗯。”
“你睡吧。”
“你呢?”
“我看着你。”
埃德蒙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慢,变深。胸膛一起一伏,像潮水。
汤姆撑着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埃德蒙放松的眉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埃德蒙的额头上珍重地落下一个吻。
他躺下来,重新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
手臂环过去,箍住他的后背,腿缠着腿。整个人像一只缠住猎物就不松口的蛇。但这一次,不是怕他跑,是怕他消失。
窗外,月亮又移动了一点。房间里很安静,汤姆闭上眼睛。
他想起埃德蒙说的那个名字,穆秀洵。
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然后放开,最后收在嘴唇里。他念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人离他更近了一点,又更远了一点。
近的是,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埃德蒙从来不说的部分。远的是,那个部分里没有他。
他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有家人,有朋友,有实验室,有师姐和师弟。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但它们在那里。
在他来之前,在他出现之前,埃德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不需要他,也可以活。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某个很深的地方。
但埃德蒙说,这里有人需要我。
他把脸贴得更紧。
他不会消失,他说了不会,他说话算话。
斯特拉在脚边动了一下,把脑袋搁在他脚踝上。毛茸茸,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醒来,他还在。
亚瑟结婚那天,伦敦难得放了晴。
婚礼在肯辛顿的圣玛丽阿伯特教堂举行,石头墙面被岁月熏成深灰色,但窗户擦得极亮,阳光从那些玻璃后面透进来,在门廊的石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
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白色绣球花扎成的花柱,花球很大,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落了一地的云。
汤姆站在教堂侧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穿晨礼服和长裙的人从车里下来,一个一个沿着红毯往里走。
女人们的帽子上缀着纱网和羽毛,男人们的大衣领口别着白色康乃馨。
有个小女孩从她母亲身边跑开,蹲下来摸花柱上垂下来的缎带,被她母亲轻声叫回去,裙摆在地上扫了一下,沾了一片花瓣。
教堂里面比外面凉。
长椅的木头被磨得发亮,扶手上有几代人手心磨出来的光泽。
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照下来,把那些画着圣徒的图案投在对面的墙上,红的,蓝的,紫的,像被水洇开的颜料。管风琴在唱诗班席上安静地立着,铜管在光里一闪一闪。
汤姆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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